巖門深鎖(2 / 2)

从前的小桃,脸颊鼓鼓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像两颗饱满的杏子。她总爱蹭到沐曦身边,嘰嘰喳喳说着宫里的趣事,说哪个侍卫今天多看了她一眼,说御膳房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现在那张脸——

颧骨冒出来了。下巴尖了。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

可那双眼睛没变。

此刻正涌着泪,亮得惊人。

然后小桃开口了。

那声音是哑的——是哭哑的,是喊哑的,但不是毒哑的。

沐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听过传言:嬴政杀了凰女,把小桃毒哑留在身边,是为了不让小桃洩密。

她不信。

此刻她知道了。

他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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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徐奉春原本缩在毡帐边,揣着他的药箱,一双老眼时不时瞥向门前那道身影。

然后他听见了。

听见小桃那声撕心裂肺的「凰女大人——」。

他的手一抖,药箱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凰女大人?!

那个……那个里面?!

他猛地站起来,踉蹌着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是了。

是了!

难怪陛下站在那里一夜不动!

难怪召他这个老太医火速前来!

难怪——

他一拍大腿,老脸上瞬间绽出惊喜交加的光。

「凰女大人回来了!回来了!」

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旁边侍从的袖子:「快!快去找傅丁!不对不对,傅丁没来!那……那谁?!灶呢?!」

侍从被他晃得发懵:「徐、徐太医,您要灶做什么?」

「做什么?!做药膳啊!」徐奉春急得直跺脚,「陛下在那站了一夜!一夜!你没看见吗?!龙体虚成什么样了!得补!得立刻补!」

他说着就要往毡帐方向衝,衝出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抱起他的药箱,翻出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心疼地看了一眼——

然后一咬牙,塞进怀里。

「这回……这回是真的要用上了……」

他转头看见玄镜正立在附近,连忙颠颠地跑过去,压低声音:

「玄镜大人!玄镜大人!」

玄镜低头看他。

徐奉春一脸郑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陛下现在身子虚得很。一夜未进食水,又……又是那样站着。再强的人也撑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没了平日的怂,只有一个老太医的篤定:

「要肉糜。要药膳。要热的,软的,补气养血的。」

玄镜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门前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随即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侍从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几道人影没入林中。

林地里,毡帐支起来了,炭火烧起来了。

小桃还趴在门上,一声一声喊着「凰女大人」。

徐奉春已经在指挥侍从架锅生火,嘴里唸唸有词:「山参要去芦头……肉糜要细……先用文火煨着……」

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扇门,老眼里有压不住的光,泪光。

门前,嬴政依然站在那里。

掌心贴着岩石。

额头抵着岩石。

不动。

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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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过去了。

徐奉春端着一碗药膳汤,在嬴政身后站了许久。

汤是清晨就熬上的——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去了芦头,配了黄耆、当归、枸杞,用文火慢煨了两个时辰。肉糜用的是侍从清晨猎回的新鲜麅子,剁得极细,混在汤里,温热适口。

他端着这碗汤,从清晨站到日头西斜。

「陛下……您好歹用一口……」

嬴政没有回头。

没有应声。

甚至没有动。

徐奉春的手抖了又抖,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最后他只能把碗放在一旁的食盒里,用棉布厚厚裹着,退到一边,老眼里满是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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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

沐曦靠着门,已经坐了一天一夜。

她没有吃,没有睡。

只是靠在那里,隔着这扇透明的门,看着外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太凰趴在她身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她膝上,喉间偶尔滚出低低的咕嚕声。

一开始牠还很乖。

后来牠开始不安。

再后来——

「嗷……」

一声低低的哀鸣。

沐曦低头,看见太凰仰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兽瞳里满是委屈。

「嗷吼……」

牠在说:娘亲,饿。

沐曦的心揪成一团。

地宫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程熵留给她的能量胶囊,水,还有一些根茎类的蔬菜,是她自己种的,勉强能果腹。

但那些都是给人的。

没有一样是太凰能吃的。

这隻庞大的白虎,每日需食数斤鲜肉。牠跟她躲在这里一天一夜,已经饿得开始叫了。

「嗷吼……嗷吼……」

太凰又叫了,这次声音更大些,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解:娘亲,为什么不出去?为什么没有吃的?

沐曦的手抚过牠的头,一下,一下。

眼眶发烫。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能开门。

她不敢开门。

可是——

门外,他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动。

拍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喊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弱。

「曦……」

那声音隔着门传来,不再是昨夜的哀求,而是一种几乎没有力气的、低低的呢喃。

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像是只是在确认她还在。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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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想起那个歷史上的数字。

焚书坑儒之后两年,嬴政驾崩。

两年。

她以前读史书,只当那是个年份,是个事件,是史官笔下冷冰冰的记载。

此刻她彷彿看见,那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像这样,一天一天,不吃不喝,站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喊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名字?

史书上的那两年,就是从今天开始的?

是她。

是她把他熬成这样的。

如果不是她回来,如果不是她站在门里却不开门,如果不是她让他知道她在却不让他见——

他不会在这里。

不会不吃不喝。

不会——

「曦……」

那声音又传来,轻得像一根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

沐曦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无声地流。

太凰又拱了拱她,喉间滚出委屈的呜呜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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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降临时,林地里又来了人。

李斯。

他连夜从咸阳赶来,衣袍上还沾着露水与尘土。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站在毡帐旁,看着那扇门前的身影。

看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走过去。

在嬴政身后叁步的距离,停下。

「陛下。」

嬴政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却仍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斯。回咸阳传詔——朕要祭天。」

李斯一怔:「祭天?」

嬴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朕不返咸阳。政事,由你总理。」

李斯大惊。

祭天动輒数月,礼仪繁复,需提前准备各项事宜——而驪山离宫,根本没有做好祭天的工程准备。

「陛下!祭天需筑坛、备牲、召集百官——」

「去办。」

嬴政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的帝王——那道身影靠在岩壁上,是……已经被钉得太久,快要撑不住的剑。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还是没有离开。

「陛下……」李斯的声音发涩,「为何突然……?」

嬴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那一眼里,有李斯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疲惫,篤定,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

李斯说不清那是什么。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李斯心上:

「她回来了。」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

那个人。

「没有朕的命令,」嬴政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门,「谁都不准上下山。」

李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穿过林间,吹得毡帐猎猎作响。

远处,徐奉春还守着那锅热了又凉的药膳汤,小桃趴在门边,脸贴着岩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而山岩内,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虎啸。

那是太凰在喊饿。

李斯闭了闭眼。

然后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沉稳: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