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白莲教(1 / 1)
人心聚起来了,教众有了,势力也有了。但高先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从来就不是什么替天行道。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生意——用信仰换人心,用人心换地盘,用地盘换权势。和朝廷做的是生意,和乡绅做的是生意,如今和黑风盟,做的还是生意。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孟海说。 孟海是教中为数不多真正信这个的人。他真的相信无生老母会降下救赎,真的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真的相信自己手中那根铁棍是在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这样的人,在教中已经越来越少了。高先生需要他,需要他的蛮力,需要他的忠诚,更需要他那双依旧清澈、依旧相信“替天行道”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能让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们走。 “行了。”高先生的声音软了下来,拍了拍孟海的肩膀,“那位公公说的话,你听听就好,不必往心里去。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孟海嘟囔着还想说什么,高先生又道:“对了,过几日,教主便会亲自来临安。你这些天安分些,别再惹出什么事来。等教主到了,有什么话,你当面跟她说。” 孟海一听到“教主”二字,脸上的愤懑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根铁棍小心翼翼地靠回墙角,像是放下了什么神圣的器物,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先生放心,俺这几天哪儿也不去,就在院子里守着!” 高先生点了点头,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过那方石桌时,他的目光在那枚铜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它收入袖中。铜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他预想中要重。 他没有回头,径自进了屋。孟海也跟了进去,院门关上,那扇斑驳的木门隔绝了屋内昏黄的灯光。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以及井沿边那一滩尚未干透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屋顶上,月兰朵雅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尹志平。 “哥哥,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个姓孟的大汉,白天当街杀人,我还当他是条有血性的好汉。可方才听他们和那个太监说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他们到底是要行侠仗义,还是要做买卖?” 尹志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然后轻轻拉了拉月兰朵雅的衣袖,低声道:“先离开这里,路上说。”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栋空屋的屋顶,如同两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没有惊动任何人。 穿过几条冷清的小巷,确认无人尾随后,尹志平才放慢了脚步,与月兰朵雅并肩走在月光铺就的青石板路上。 “月儿,你听说过白莲教吗?”他问。 月兰朵雅蹙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无生老母呢?” “方才那姓高的先生提过一句。教主、无生老母——是一个教派?”月兰朵雅问道,随即又补充,“草原上只信长生天,这些中原的教派,我不太懂。” 尹志平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白莲教,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它最初叫白莲社,是南宋绍兴三年,也就是大约一百年前,由一个叫茅子元的吴郡僧人创立的。初期提倡念佛持戒,规定信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算是一个正经的佛教团体。信徒尊奉阿弥陀佛,念的是《弥勒下生经》之类的经典。茅子元还绘制了《圆融四土三观选佛图》,用佛像、图形和比喻来解说佛土的高低,简化了前人繁琐的念佛修忏仪式。” 月兰朵雅听着,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听起来,倒像是个正经的佛门宗派。” “起初确实是。”尹志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茅子元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以前的净土结社,参加者之间只是松散的社友关系,社与社互不相属。茅子元却将其改为了师徒传授、宗门相属。他在淀山湖建白莲忏堂,自称导师,坐受众拜;又规定徒众以‘普觉妙道’四字命名。从此,白莲社不再是一个松散的念佛团体,而是一个有师徒、有宗门、有严格组织的教门。”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下去:“一个有了严密组织的宗教团体,就不再只是宗教了。它可以是一支军队,可以是一个朝廷,也可以是一桩生意。” 月兰朵雅眼中的困惑更浓了:“那它到底是好是坏?那个茅子元,他创立白莲社的初衷,应该是好的吧?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信奉。” “初衷或许不坏。”尹志平道,“白莲教的教义里说,世间分为三个阶段:过去是青阳劫,由燃灯佛掌管;现在是红阳劫,由释迦牟尼佛掌管;未来是白阳劫,由弥勒佛降生,带领信众进入光明世界。而现在这个阶段——也就是红阳劫——虽然黑暗势力占优势,但弥勒佛最后一定会降生,光明一定会战胜黑暗。”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看着月兰朵雅的眼睛:“你听出来了吗?这套教义的核心是什么?” 月兰朵雅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是……希望?它告诉信众,现在的苦难是暂时的,将来会好起来?” “对。但不止是希望。”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深邃,“它主张打破现状,鼓励人斗争。它告诉信众,你们现在受苦,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世界错了。而你们,是被弥勒佛选中的人,你们有责任、也有权利,去打破这个错误的世界,迎接光明的降临。” 月兰朵雅沉默了。她虽然生长在草原,对中原的宗教不甚了解,但她不傻。她听出了这套教义中潜藏的力量——那是一种足以让绝望的人站起来、让温顺的人拿起刀的力量。 “所以……”她缓缓说道,“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信了这个教,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在造反,而是在替天行道?” “正是。”尹志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白莲教给了他们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你们受苦,是因为这个世界被黑暗势力掌控;你们反抗,是在执行弥勒佛的意志;你们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血腥、多么极端,都是在替天行道。有了这套逻辑,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可以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去砍下另一个人的头颅。因为那不是杀人,那是在‘除魔’。” 月兰朵雅忽然想起白天孟海一棍打爆周财主脑袋时的场景。当时她觉得那人有血性,是个好汉。可现在回想起来,孟海砸下那一棍时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仿佛他砸碎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而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污点,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打了个寒噤。 “可是哥哥,”她抬起头,湛蓝的眸子里满是认真,“如果只是这样,那白莲教最多就是一个有些极端的教派。你方才说那个太监想和他们合作,还提到了山东的几十万教众。一个教派,怎么会发展到这种规模?” “因为它太好用了。”尹志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用?” “对。对统治者来说,太好用了。”尹志平的目光落在月兰朵雅脸上,“月儿,你知道吗,白莲教后来投靠了蒙古。”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投靠蒙古?可它不是在帮南宋的百姓反抗压迫吗?” “那是需要它帮的时候。”尹志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当南宋朝廷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它就帮南宋,聚拢人心,发展势力。等到蒙古人打过来了,南宋不行了,它就会非常丝滑地转投蒙古。然后,在蒙古的支持下,它的势力会变得更加庞大,遍布大江南北。” 尹志平没有说的是,这白莲教的生命力委实顽强得骇人。 元朝中后期它再次被朝廷大力打压,却如同野草般烧之不尽;到了明英宗正统年间,它又成了心腹大患,逼得英宗不得不倾力镇压——这也算是那位“瓦剌留学生”朱祁镇在位期间,极少数能拿得出手的政绩之一。 而许多后世之人头一回听说“白莲教”这三个字,还是从黄飞鸿的电影里——晚清末年,这个教门依然在蹦跶。 月兰朵雅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见他神色坦然,便也没有追问。 她跟在尹志平身边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他偶尔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不太懂的话。起初她还好奇,后来渐渐发现,那些话虽然当时听不懂,但往往在之后的日子里会一一应验。 她便将这归结为“哥哥见多识广”,不再深究。 “可是哥哥,”她将话题拉了回来,“你还没告诉我,白莲教到底是行善积德的,还是邪教?” 尹志平沉默了。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用那些宏大而空洞的词汇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月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知道水泊梁山的故事吗?” 月兰朵雅眼睛一亮:“知道!是说书的常讲的那个?一百单八将,哎,也是替天行道!” 尹志平点了点头:“那你知道李逵吗?黑旋风李逵。” “知道!那个使两把板斧的黑大汉,说书人讲到他时,听的人都特别起劲,说他勇猛,说他忠心,说他……” “说他杀人不眨眼。”尹志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月兰朵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有一段故事,说书人很少讲。”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李逵和燕青下山办事,路过一个庄子,在狄太公家借宿。狄太公哭诉说,他有个独生女儿,被鬼纠缠,夜夜啼哭,请了多少道士和尚都驱不走。李逵一听,拍着胸脯说他会捉鬼,让太公准备酒肉。” 月兰朵雅忍不住问:“真有鬼?” “没有鬼。”尹志平摇了摇头,“李逵守在小姐闺房外,半夜听到里面有动静,冲进去一看——不是什么鬼,是那小姐和邻村一个叫王小二的年轻人在私会。两个人相爱,却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不敢让太公知道,只能半夜偷偷见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月兰朵雅听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草原上的男女相爱,只要两情相悦,父母多半不会阻拦。她想象不出,一个姑娘想见心上人,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尹志平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李逵大怒。他觉得这对‘奸夫淫妇’玷污了狄太公家的门风,玷污了他心中的道德。于是他抡起板斧,将两人砍成了肉泥。” 月兰朵雅猛地停住了脚步。她瞪大了眼睛,湛蓝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砍……砍成了肉泥?” “砍成了肉泥。一斧接一斧,直到两个人再也分不出彼此。”尹志平的声音依旧平静,“砍完之后,他擦干板斧上的血,走出房门,对等候在外面的狄太公说——鬼已经捉住了,是一对奸夫淫妇,我把他们都杀了。然后,他要求太公设宴款待他。” “太公……款待他了?” “李逵见狄太公还在抹眼泪,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将板斧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腿都陷进地里三分。“哭什么哭?俺老李替你家清理了门户,你该笑才是!这等败坏门风的女儿,留着也是丢你狄家的脸!俺帮你杀了,那是替你积德!换作别人,俺还懒得管这闲事哩!” 狄太公被他这一顿抢白噎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李逵那张理直气壮、毫无愧色的黑脸,又看了看那柄还沾着女儿鲜血的板斧,终究是什么也没敢说,颤巍巍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吩咐下人:“快……快给好汉备酒……备好酒……”喜欢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