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2 / 2)

扶苏恍然大悟:“你想离开咸阳宫?”

孙美人跪得更深了,声音颤抖道:“王上是极好的王上,只是妾不适应咸阳宫的生活,更喜欢为长公子做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妾最了解造纸,可以帮少府快速掌握造纸方法。”

此言一出,周围的美人们低声惊呼,她们不理解孙美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宫遭这个罪呢?

扶苏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你的确很不错,我去同阿父说说。若是阿父同意,你就暂时去少府帮忙。等我搬入东宫以后,你也一起过来做事。”

“多谢长公子!”孙美人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几个小孩子见状也涌过去,“我也要为阿兄做事!”

扶苏被尖叫声吵得头疼,他一定要弄个大秦特色幼儿园!把这群小孩子和咸阳狱那几个小孩子,都扔进幼儿园再教育,每天读书学武,少当尖叫鸡。

被吵得受不了,扶苏在北宫玩了一会儿,就赶紧落荒而逃。他将孙美人的打算告诉了嬴政。

嬴政随即便写了手书,放孙美人出宫。他后宫里美人多的是,随着争夺得六国土地越多,收进来的美人也越来越多,区区一个毫无印象的孙美人,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嬴政道:“她造纸有功,想出宫便出宫,日后想嫁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阿父真好。”扶苏把手书塞进怀里。

这孩子不愧是从小吃糖蜜长大的,嘴甜得不行。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了,大秦人口凋零,一向鼓励女子再嫁。

“王上。”李斯从殿外悄声走入,“韩国又派来了使臣,打算商议盟约。”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让韩国使臣明日去章台宫,告诉吕相邦处理此事。”

现在嬴政还没亲政,真正到了签订盟约的时候,还得让吕不韦在旁照应着。

“是。”

扶苏望着殿门外,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顿弱有没有把张平哄到秦国?

他这两天忙着造纸,都忘记去看张良的伤养得怎么样了,只是听蒙毅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顿弱已经在韩国停留了三日。

三日前,他靠着张良的亲笔信见到张平。

那天张平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瘦骨如柴,脸颊都已经凹陷了,完全看不出张家人的长相。

张平看了张良的信后,静坐了大半夜,给太子安写了劝谏书,请太子安放弃与秦国联盟。

次日张平便一病不起。

韩国新王尚未正式继任,这个时候相邦又病倒了,国内差点乱成一锅粥。

“主人。”常伴张平的老仆偷偷擦着眼泪,“您去请个太医吧。”

张平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后露出了浑浊的眼球,他叹息一声道:“若是太子安接到我的劝谏书,宣暴鸢将军入宫,你便为我请太医。”

“好好好。”老仆连连点头。

“但,”张平顿了下,“若是太子安没有见暴鸢将军,而是直接带太医来见我……你便带着哲儿去秦国找良儿,不要再回韩国了。”

老仆大惊失色:“主人,您这是为何?”

张平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他闭目养神。

站在门口的顿弱道:“因为太子安见了暴鸢,就代表他能听张相邦的劝谏,不会再与秦国合作。”

老仆闻言苦苦劝道:“就算太子没听您的劝谏,您也不能放弃问诊啊。若是大郎君从秦国回来,却只看见您的……又让他如何接受?”

张平闭着眼睛道:“你继续说吧。”

顿弱微微躬身,走进屋子里:“张相邦已经接连辅佐两任韩王,如今在韩国声势极高,刚刚要继任王位的太子安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若是他不再听张相邦的劝谏,就代表已生杀心。”

莫说太子安的心眼儿本来就挺小的,没有什么容人之量。就连有容忍之量的大王,也未必能容下权势过高的张平。

“届时太子安带来的太医只怕不是救命的,而是催命的。张相邦不死也得死。”顿弱有些可惜,若是张平的身体再好一点,就算是绑也能把他绑去秦国。

但张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哪怕他现在主动投秦,只怕也会病死在半路上。

顿弱看着病入膏肓的张平,看来这次有负长公子所托了。

老仆伏在床边痛哭。

张平艰难地抬起手,搭在老仆的肩膀上:“我天生体弱,年近三十才得了良儿,将死之前又得了哲儿。这两个孩子是我最后的牵挂,便交给你了。”

老仆哭得不能自抑,只能攥着张平的手点头。

张平动了动脑袋,想去看顿弱。

顿弱撩起衣摆,跪坐在床前,倾身道:“张相邦放心,我国长公子很喜欢张小郎君,会保证他余生衣食无忧。”

张平再次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次日,太子安看了张平的劝谏书,没有找暴鸢。他抽空带着太医,亲自去了张平的府邸。

太子安一路上掩面悲泣,到了相邦府邸后,握着张平的手不肯松开:“父王刚薨,相邦也要弃孤而去了吗?”

张平也是满脸眼泪纵横,“人有生老病死,太子不必为臣伤怀。臣会安排好后事,不会影响到国政。太子继任王位后,需勤政治国。”

太子安哭声一顿,推脱了几番,非要等张平病愈康复再说这些事。

张平却摇头,他肯定是活不成了。为了历代韩王对张家的知遇之恩,他也不能直接撒手不管,便对太子安提了几个人名,“太子可重用这些人,他们都是有才之士。”

太子安却反过来说了几个名字,“孤都会重用的,他们在相邦病重时,也帮孤处理了很多国事。”

张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点头道:“好。臣写一封任命书,让他们暂时帮忙处理国事。”

“相邦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太子安嘴上劝说,却招手让寺人端来笔墨竹简。

张平被太子安扶起来。他撑着病体,写了几封任命书,最后盖上相印,发给太子安和诸人。

太子安将任命书收好,唤来候在门外的太医为张平诊治。

太医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废话,最后给张平开了一张药方,上面的用药都不是什么普通东西。那些药材价格昂贵不说,大多都只是收藏在王宫内,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

太子安得知后,便大方地让太医去王宫库房取药,对左右苦笑道:“只要能救好相邦,便是搬空库房也无妨。”

“太子仁慈。”左右纷纷称赞。

躺在床上的张平也感激称谢,直到太子安带人离开后,他才泄了最后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顿弱再次进屋看望张平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光泽,双眼浑浊僵滞如同盲人。

听见顿弱进屋的声音,张平耳朵微动,青白的脸上出现两坨红晕,眼神重新明亮起来。他扶着床竟然坐了起来。

顿弱心里一咯噔,他的老师在临死前便是这样的,“张相邦,快快躺下。”

张平摇头拒绝,让老仆取来笔墨:“我给良儿写一封信。陈伯,你去秦国的时候带上它。”

老仆陈伯含泪称是,“主人,您已经数日滴水未进,我去给您弄一碗粥吧。”

张平感觉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便同意道:“好。”

陈伯去厨房。顿弱便扶着张平坐起来写信。

信上没有劝张良降秦,也没有劝张良继续效忠韩国,大多都是在劝张良日后收敛脾气。

——阿父走后,没有人再能庇护你了。日后一言一行,当谨慎再谨慎。

张平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聪慧有才华但也有傲气,总是不经意间得罪人。以往对方都碍于张平这个相邦父亲,才没找张良麻烦。

待张平死后,若是张良回韩国,肯定是要承受委屈的。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砺,张良会成长为更加稳重的全才。

但哪个父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张平从前没得选,但现在张良能得到秦国长公子的庇佑,那也没必要回韩国受委屈了。

张平又让顿弱去桌案旁,那里有一个格子,格子里面有几卷竹简。“这也一并带给良儿吧。”

“我能看吗?”顿弱问道。

张平笑了下,“请君随意。”

顿弱翻开竹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黄老之学,从刚柔并济修身养性,到遵循自然无为治国,都写得很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张平的个人钻研心得。

东西虽好,却与顿弱所学毫不相干。顿弱合上竹简,暗示道:“只怕张小郎君未必会在秦国出仕。”

张平听懂了顿弱想让他劝张良,但却拒绝道:“他想出仕便做名士,不想出仕可做隐士。若是秦国容不下他,便放他自由寻找生路吧。他一个文弱之人,干扰不了秦国所谋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