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2 / 2)
他第一次走出沛县,走出萧家给他的庇护圈,越是靠近边境越能被眼前的一幕幕所震惊。这是他过去在还算安宁的沛县都见不到的。
那些被废弃的城池,房屋已经倒塌大半。有野狗来回徘徊,为一块搜到的人骨争抢、撕咬。
“这......”萧何浑身发凉。
护卫道:“乱世以来,各国纷纷大量筑城防御。这些被废弃的旧城,要么没有了驻守的价值,要么已经失陷后被放弃。”
护卫知道萧何是楚国人,此番萧何是为了利益赴秦,岂能真心为太子做事?得让萧何对大秦和太子更有真心才行。
护卫见萧何这个样子,便知道此人是个有良心的,他循循诱导:“这些房子未必是年久失修才倒塌,也可能是敌军攻进来的时候被毁坏。这些尸骨未必是死于乱兵之下的百姓,也可能是伤残后被抛弃的兵卒,最后只能饿死,或被野狗撕咬而死。”
萧何看见倒塌的土墙下压着土黄色的东西,他跑过去扒翻开土墙,看见一截小手骨,手骨里还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衣袖。
很明显,那小衣袖不是人穿的,而是给小孩子的人偶玩具穿的小衣服。袖口上还有着被针线缝制过的痕迹,那是阿母为孩子做的玩具衣服。
如今玩具已经没了,小孩子也只剩下一截手骨。它临死前还攥着最喜欢的玩具小衣服。
或许它也攥住了玩具,但玩具去哪里了呢?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了。
萧何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他到底也才二十二岁,又不像刘季喜欢到处跑,从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废城。
他耳边除了偶尔出现的风声、野狗叫声,四下空旷寂静。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护卫轻声哼唱从太子那里听来的歌谣:“生男埋没随百草,城下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良久后,萧何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地道:“你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护卫笑了声没回答,姚贾去楚国等地行离间之事,派给姚贾的护卫自然都是嬴政的亲信,曾经都是在咸阳宫里侍奉的。无论是家势出身,还是学识功夫都非比寻常。
萧何的记忆力并不算特别出众,却记住了护卫刚才唱得歌。
护卫道:“那是我们大秦太子唱过的,你见到太子就知道了,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太子。”
萧何也听过秦国太子的事迹,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他此刻还被荒城所震撼,精神恍惚地想,那秦国太子能改变这一切吗?
“五百多年了,乱世该结束了。”护卫半蹲下,弯腰俯首在地上抓了一捧土,将小手骨和玩具衣袖盖住,“太子说过,没能力的人就管好自己,有能力的人就多做一些事情。大丈夫行走于天地间,至少要做点什么,才算不白活吧?”
萧何没有师承,也不属于诸子先贤任何一派。他只是务实做事,在沛县当小吏的时候尽职尽责,稳重踏实是他一贯的作风,也从不去思考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想了,瞬间从过去的混混沌沌中醒悟:“原来这就是乱世啊,是该结束了。”而结束这乱世的,或许就是秦国的那位太子、那位秦王。
“太子扶苏.....”萧何低声沉吟。
接下来在赶路的时候,萧何不再是单纯的赶路,也不再夜深人静频繁思念故土。他每天拿着竹板记录沿途的所见所闻所感,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其实萧何也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可他还是写了,还是思考了。
快到秦国边境的时候,护卫发现萧何比从前更加成熟了,二人在讨论所见之事的时候,萧何的想法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稚嫩。
比起萧何的成长,护卫更加惊叹的是萧何的学习速度和恒心,“你真的很厉害。”
萧何只当护卫在表面寒暄,自己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沛县小吏罢了。他不好意思地谦让两句:“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护卫按住了腰间的刀把,要不是看出萧何真的不是在炫耀,他都要拔刀了。
护卫别过头,咬着牙闷声赶路,短暂地与天才而不自知的萧何冷战一刻钟。
萧何只当护卫着急赶路,为了给扶苏一个好印象,他在到达咸阳前更加刻苦学习,把写过的竹片挂在腰间,吃饭的时候都要翻一翻。
“.....”护卫望天,幸好他以后不会从事理政的官职,理政的一个比一个能卷。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大王当卫兵,或者出去带兵打仗吧。
被萧何惦记的扶苏也马上就要回咸阳了,他打算等招生考试结束再走,学着仙使讲的故事里的琼林宴,给通过考试的学子办一桌宴席。
考试当天,刘邦无情地抛弃哭唧唧的扶苏,飞去考场看热闹去了。临走前他还故意逗弄道:“等乃公回来给你讲,不知道该多有意思呢。”
扶苏气愤地喷粗气,对着刘邦离开的方向跺脚,可恶的仙使自己去玩。
他转身跑回去找嬴政,“阿父,我们不进考场,就在外面看热闹好不好嘛?好不容易来一趟邺县,阿父还没有和我出去玩过呢,微服巡视很好玩的,能看到很多不同的东西。”
眼看着扶苏就要用脑袋来顶自己,嬴政单手扣住扶苏的头顶,打断孩子的铁头功。他想了下便同意了。
这几日嬴政到处巡视了一下军务,现在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陪孩子玩一天也无妨。
父子二人换了身民间常服,明面只带了蒙恬和辛梧两个护卫,后面还暗中跟着十多个乔装的卫兵。
除此之外,茅焦也暗戳戳地跟上了。
扶苏回头瞪茅焦:“我今天放假,要出去玩。不许写我的坏话。”
茅焦的目光落在扶苏头上的两颗小丸子发髻上,神情落寞道:“臣也想休息休息,不可以跟着您一起玩吗?唉,臣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受人喜欢。”
扶苏心软了:“那好吧,你不许带笔哦。”
茅焦双手摊开,展示自己并没有带笔。
扶苏扒拉扒拉,又去扒拉他的发簪,确认没有笔才点头同意。
嬴政站在不远处,盯着茅焦的腰饰琢磨。
“阿父,我们快走吧。他们都快进考场啦。”扶苏跑过去牵住嬴政的手。
嬴政捏捏扶苏圆润的发髻:“嗯。”
【作者有话说】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摘自曹操的《蒿里行》;
“生男埋没随百草,城下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改自杜甫的《兵车行》,因为原句有后世地名,所以改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