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2 / 2)

他也没有忽略孩子的哭诉,让夏无且调配好一点的消肿药给扶苏,又吩咐膳夫多给扶苏做一些爱吃的炒菜,尤其是扶苏最近特别喜爱的干炒羊肉。

扶苏累得很,饭量也增长许多,每日吃完了自己这份儿,还要去吃嬴政的剩饭。搞得嬴政也被带动了,每天多吃了半碗饭。

两个月下来,习惯了这样的强度,扶苏也就适应了。等到土里冒出细嫩的草芽,他的手上和腿上都磨出了茧子,个头儿也拔高了不少。

扶苏惊讶地发现自己更加强壮,还跑到东偏殿,给嬴政展示自己的肌肉:“这才是八岁汉子该有的实力。”

“哈哈哈。”嬴政掐了把扶苏的脸,又捏捏扶苏的胳膊,确实不似从前软软呼呼了,“不错。再有半个月,你就该率军去魏国了,该提前做准备了。”

“嗯!”去魏国需要准备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扶苏主要是安排一下咸阳的事务,他身上也是有不少事情的。

太子六部就交给了蒙毅。咸阳学宫、邺县官学和教育部就交给了李由。另外茶叶生意、造纸生意也都移交给大秦户部有司管理,专门管理茶叶买卖的孙英并入户部为官。

萧何写完任命书,又给扶苏过目一遍,然后打算送到吏部交给蒙毅。

扶苏的目光在李由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这几个月他忙着学习骑射,也就将李斯的事情忘到了一边。

“等等再送到吏部。”扶苏将任命书压在桌案上,让萧何去叫李由入宫,他有事要吩咐李由。

萧何离开后,东宫的大殿里就只剩下扶苏。小孩儿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女侍和寺人也都候在殿外。

扶苏靠在椅子上安静坐着,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只木偶娃娃。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蒙毅都在泾阳为扶苏管理封地,陪在扶苏身边的人只有李由。李由这个人不爱说话,却对扶苏很体贴入微,甚至为扶苏学了如何帮小孩子梳头发。

哪怕后来被扶苏派去教育部管理官学,李由也事事妥帖,从不让扶苏操什么心,而且每次送上来的奏书都清晰明了,很符合扶苏的风格喜好。

对于扶苏来说,蒙毅和李由都像他的亲哥哥一样,仅次于阿父和仙使。他对弟弟妹妹们的样子,也大多参考了蒙毅和李由对他的样子。

刘邦侧身“坐”在桌案上,看着小孩儿落寞的眼睛,叹了口气。

扶苏吸吸鼻子,强壮的八岁汉子又抹起了眼泪:“我可以把李斯当成吕不韦,会有一点难过,但该用则用,该杀则杀。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由。”

他没敢问仙使,李由在未来是不是也背叛了阿父和他呢?

刘邦把扶苏抱到腿上坐着,摸着良心倒也没说假话:“李由应该没有参与胡亥之乱。他早早就被派到三川郡当郡守了,一直也没有回咸阳。”

扶苏闻言抬起头,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挪走了一点点,追问道:“李斯被胡亥下令处死,那李由怎么样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李由没有活到那个时候。他是三川郡郡守,把守着荥阳一代的入关要隘,也成了起义军首当其冲的攻击对象。”

说到此处,刘邦擦了下自己的鼻子,“乃公和项羽带军攻打三川郡。他亲自率军固守三川郡,被杀得只剩十几个护卫,也不肯投降。呃,最后就被曹参给杀了。”

扶苏听说过曹参,那是仙使的一个臣属。对此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紧皱:“为什么咸阳没有支援李由?”

刘邦道:“一方面那个时候咸阳忙着内斗,赵高把李斯打入牢狱,正在严刑拷打他叛国谋反的证据;另一方面赵高把主要兵力都用来提防章邯叛乱。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援三川郡了。”

扶苏的眉毛竖了起来:“赵高死得太便宜了。”这个赵高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颠覆大秦。

刘邦也点头认同,“李由战死后,三川郡大半陷入各起义军手里。赵高以此断定李由通敌叛国,并将李斯处以极刑,李家全族皆灭。”

扶苏嘴巴一咧,直接气笑了。他跳下地,叉着腰啪嗒啪嗒来回走,拿起自己的弓箭嗖嗖射了好几箭:“可恶可恶!李斯落到这个下场,是一因一果,与虎谋皮他早就该预料到今天的下场。可那些忠于大秦的将士又做错了什么呢?”

扶苏真想穿越到那个世界,拿着自己的弓箭,把这群混蛋都射成筛子。想到如今秦国朝堂上下的贤臣良将,到了那个时候不知被赵高和胡亥残害了多少?

蒙恬和他一样被矫诏冤杀;

蒙毅不肯屈从胡亥,被囚禁处以极刑;

冯去疾和冯劫兄弟上谏胡亥,反遭下狱,在狱中自杀;

李由和王离战死,章邯战败自杀。

扶苏扒拉扒拉这些熟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烈。还有许多仙使没听说下场的人呢。

“乃公的!真该死!”扶苏决定临走之前,要去学宫把弟弟们教训一顿,不听话的都打一顿。他撸起袖子,已经开始去找戒尺了。

刘邦抱起满地乱转的小孩儿,“这些事情在未来都不会发生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李由了吗?”

扶苏双手抓在一起:“当年石厚协助公子州吁杀了卫桓公,扶持公子州吁当上卫国国君。而后石厚的父亲石蜡大义灭亲,设计杀了石厚和公子州吁。有的时候也不能把父子当成一体,有人会为了家族利益甘愿被捆绑,也有人如石蜡会大义灭亲。让我试探试探李由吧。”

他刚说完没多久,李由就入宫了。

扶苏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去了旁边铺设席子的小坐台上。他盘腿坐下后,把桌案上的小篮子拉过来,剥里面的栗子。

“臣拜见太子。”李由拱手行礼。

扶苏笑着让他坐下,“我马上就要去魏国了,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是。”李由在扶苏对面跪坐好,见扶苏半天也没剥开栗子,便贴心地为扶苏捏栗子壳,一如既往悄无声息放在扶苏右手边,方便小孩子随时吃到。

扶苏端详着李由温柔的眉眼,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立于一侧的萧何心思敏捷,直觉太子今日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好似在面对秦王一般。他不敢多言多语,垂首在旁边站得笔直。

李由又何尝不了解扶苏呢?他比萧何更早察觉扶苏的异样,可他自认问心无愧,行动之间也没有表现出慌张或恐惧。

“够了。”扶苏制止李由继续剥栗子,“这些日子我也忙着学习骑射,好久没有和你说说话了。等我离开咸阳后,学宫、官学和教育部都交给你,有什么事情及时与我传书。”

“是。”李由不剥栗子了,端正地跪坐在那里,看向有些陌生的太子。父亲跟他说过,要学会揣测、迎合主君的心思,不要把个人的负面情绪暴露给主君。

气氛僵持片刻,李由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怕是没有办法和父亲一样成为太子心腹了。他能事事以太子为先,可真正面对太子的猜忌时,没有办法做到不能无动于衷。

“太子,您觉得臣哪里做的不对吗?”李由的语气没有埋怨,只是声音微颤,带着委屈和悲意。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话他不该问,他应该像父亲一样钻营主君心思、改变主君对自己的想法。

可李由还是问了,他崇敬自己的主君,对太子事事坦诚,作为臣属他问心无愧。可如今他最崇敬信任的主君却怀疑起他。就算真的因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日后被太子疏远,他也要问个明白。

李由不爱说话,素日整个人也平淡如水,几乎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起伏。可此时,他问完那句话,一滴眼泪却从端庄的脸上滚下来。

扶苏见淡水一样的李由垂泪,心里也跟着更加难受。他嘴巴一扁,哇地一声仰天大哭,哭得伤心极了,鼻子和眼眶瞬间红了。

萧何手忙脚乱要去哄扶苏,但李由身手矫健比他更快一步,将扶苏扶住:“太子,您怎么了?”

扶苏扑在李由身上,抱住他的脖颈嚎啕:“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像故事里的那些主君猜疑臣属。我以为我对你们很好,你们对我也很好,我们会成为后世的君臣典范。”

李由听见这话,也顾不得自己伤心了,轻轻拍着扶苏的后背,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太子,是什么人背叛您了吗?”

“我做了个梦。”扶苏哽咽道,“李斯先生要杀掉我,我好害怕。”

李由当场愣住了,但很快在震耳的哭声中回过神。他慢慢抚拍着扶苏,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声音沙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臣会先死在太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