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2 / 2)

李牧没有觉得扶苏自傲,太子扶苏无论说多么骄傲的话,却总是能说到做到。小小年纪周身的气势,却已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悦诚服。

李牧别开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赵王宫,不是咸阳宫。李牧很熟悉这里,每次回邯郸述职的时候,就会在这里面见赵王。

物是人非,这里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甲胄的秦军护卫,纪律相较赵国卫兵更加严格。他们甚至连动手挠脸的动作都没有,一动不动宛如威严的雕塑。

以往缠绕在赵王宫上空的琴瑟鼓乐靡靡之音消失了,酒色奢靡的香粉气也散去了。原来赵王宫也有如此庄严肃穆的时候。

看着这样焕然一新的赵王宫,谁还会怀疑占据这里的大王的能力呢?

李牧的眼睛里浮现诸多复杂的情绪,半晌后才释然一笑:“多谢太子宽慰。”

“我要去吃饭啦,你好好休息吧。”扶苏跳下床,对李牧挥挥手。

他临走前把自己脖子上的玉璜给李牧,“等你想要重新领兵打匈奴了,就把它还给我,我就明白你的意思啦。”

这种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很大程度上保全了李牧的脸面,不需要主动开口。只要他给扶苏一个讯号,就可以轻松走出那一步,继续做自己的事业,为边境百姓领军作战。

李牧哑然,只觉手里沉甸甸的玉璜如此压人,分量是那么的重。

待扶苏出了门,一滴眼泪砸在了玉璜上。

李牧举起玉璜按在额头上,咬着下唇痛哭。哭声压抑得难以让人听见,眼泪却似决堤一般,苍白枯萎的发丝都在颤抖。

刘邦跟在扶苏身后,调侃道:“乃公看你就是嫌弃玉璜压脖子,才送出去。”

“才不是......”扶苏说到一半,忽然转开头不去看刘邦,“哼!”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刘邦揪住扶苏的发髻,不让小孩儿继续往前走:“小小一只,脾气不小。”

扶苏控诉:“仙使刚才无缘无故拍我脑袋!我的脑袋现在还嗡嗡的。”

刘邦哭笑不得,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不是你先腹诽乃公的吗?”

扶苏听见这话突然有点心虚,理不直了,气也不壮了。他弱弱地反驳:“我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又没有说出来。”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刘邦双手捏住扶苏的嘴巴,“乃公要把你捏成小鸭子。”

扶苏的眼睛瞬间水润。

刘邦赶紧松手。

“我长大了,仙使就没有以前那样喜欢我了。”扶苏用袖子摸着眼泪,“打完我都不哄我,还一直说我,还要把我捏成小鸭子。”

刘邦算是明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了。他只能像从前一样哄扶苏,挑了个无人的地方夹着扶苏飞了两圈。

看着扶苏眉眼弯弯的笑脸,刘邦咬牙捏捏他的脸蛋,笑道:“小魔头。”

扶苏又让刘邦带他飞了一圈,去树上抓小燕子,抓了半天才回去找嬴政。他把劝服李牧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嬴政也遵守诺言,派顿弱去代郡保护李牧的亲眷。

次日王驾便折返咸阳。此时邯郸街头已经恢复了日常,集市也正常开设了。邯郸的普通百姓和被释放的奴隶们都很喜欢秦国大王和太子,特意去郊外目送嬴政和扶苏离开。

嬴政推开车窗一角,望着外面目露不舍的邯郸百姓们,甚至还有人在偷偷垂泪。让嬴政怔愣半晌,陷入了回忆。

他幼时在邯郸的八年生活并不如意,九岁时曾祖父昭襄王去世,祖父孝文王继位,父亲庄襄王也就顺理成章定为下一任秦王。

前几年秦赵之间战事频频,赵国为了和秦国修好,特意把扣押的庄襄王长子送回秦国,以示诚意。可谁都没指望一个流落赵国八年的孩子,还能继任王位。

他九岁时离开邯郸,回到秦国,不过是两国博弈时的一颗棋子。哪有邯郸人特意来送别?甚至有不少人都是在笑话他的狼狈。

可此时此刻再次离开邯郸,嬴政回忆起过去的往事,心中压抑的恨意和羞恼不知何时都已消散,竟生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他心态平和,彻底放下了过去,也宽恕了那个一直被折磨的自己。

嬴政彻底打开车窗,任由温柔清爽的微风拂面。他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上次地动,雍城的旧宫房屋可受影响?”

上次地动连民宅都没有震塌,怎么会影响到雍城的离宫呢?扶苏刚想张嘴回应,不等刘邦出言提醒,他自己就把嘴巴闭上了。

扶苏想起来阿父曾经发过的誓。那时候少府令试探阿父,要不要把王太后接回咸阳,阿父提起了郑庄公发过的誓言。

郑庄公的母亲武姜不喜欢长子郑庄公。在郑庄公继位后,她还帮着小儿子造反,想要杀掉郑庄公。当然那场造反被郑庄公识破,也就失败了。

郑庄公很愤怒,把母亲武姜扔到了颖城,并发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去下黄泉的那一天,绝对不会再相见。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没过一年郑庄公便心生后悔,可毒誓已发就没办法收回。

颍考叔得知此事,特意挖了一条地下甬道,在地底下建造了一间“黄泉”。

郑庄公和母亲各自从甬道一端走下去,最终在“黄泉”相见,相拥痛哭。随后郑庄公将母亲接回了国都郑城,母子二人重修于好。

不管郑庄公当初接回母亲武姜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到底是真的思念母亲,还是为了弘扬自己的仁义美名。此时此刻,扶苏看着嬴政脸上轻松舒适的表情,却知道阿父的用意是什么。

扶苏贴着嬴政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殿堂年久失修坏掉了,有些地方在漏水。”

嬴政搓着手指,没有说话。

扶苏等了一会儿,从车窗往外探头,对刘季招手:“雍城的宫殿上次受地动影响损坏了,王太后近年身体不大好,派人接她暂时去甘泉宫暂住。等雍城的宫殿修好了,再送王太后回去。”

“好嘞。”要不说刘季和扶苏“臭味相投”呢?俩人跟嬴政和李斯一样默契。也不说雍城还有其他宫殿,也不说为什么非得让王太后回咸阳的甘泉宫暂住,更不说雍城的宫殿什么时候能修好。

嬴政嗤笑一声,“自作主张。”

“看见阿父开心,我就开心。”扶苏并不在乎王太后到底是在哪里安度余生,她只要好好活着,也影响不了什么大局。

阿父思念她了,那就让她回咸阳;阿父讨厌她了,那就让她去雍城。

扶苏被嬴政摸了一会儿脑袋,视线呆呆地落在车厢一角,眼中泪光点点。他想阿母了,也想曾祖母和荀卿了,可却没办法让她们也回咸阳。

刘邦叹息,握住扶苏的手:“乃公给你讲笑话。商鞅和嬴驷约架。嬴驷拉来了嬴虔,得意自己这把二打一稳赢,结果一群商鞅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了......哈哈哈,你怎么不笑啊?”

扶苏不但不笑,甚至看上去更想哭了。

刘邦干干地咳嗽两声,“那乃公给你唱首歌吧。”

扶苏终于笑了,并跟着刘邦一起放声歌唱,开心得不得了。只是苦了一旁被震得耳朵疼的嬴政,和外面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的众人。

刘季摸着下巴的胡茬:“啧,太子唱歌还是这么难听。”

茅焦无语道:“太子的歌声明明和你的一样。”真是奇了怪了,俩人从前也没见过,怎么唱歌的调子就这么像呢?还是说唱歌难听的人调子都一样?

“胡说。”刘季翻了个白眼,“乃公......咳,我唱歌好听多了,卢绾都夸我唱歌像雀鸟。”

“......”在莫名自信这一点上,太子和刘季也够像的。

这次回程沿途的水路已经疏通开了,嬴政和扶苏也中途换乘水路,比去邯郸的时间要节省,一个月左右就抵达咸阳。

而魏假带领魏国使臣已经在咸阳恭候数日了,得知秦王和太子扶苏回来,紧张地握住了魏大郎的小手,不舍得放开。

魏大郎被握得有点痛,还安慰魏假:“阿父不要害怕,我们见完秦王就可以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