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2 / 2)
士卒之首的百夫长扔下了兵器,接着噼里啪啦所有人都丢掉了兵器。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同袍们,难掩悲愤:“李牧将军被无道君臣残害,我们如何能继续助纣为虐?大家都逃吧。这个死人是郭开的侄子,郭开不会放过我们的,快逃吧。逃到山里,等世道安稳了再下山。”
“百夫长,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百夫长摇头。他们这群将军旧部叛逃,赵王心眼不大又残暴狠毒,肯定会报复在将军的亲眷身上。他要回代城,把将军的亲眷救出来,最不济也要为将军保下一丝血脉。
百夫长目送手底下的士卒们消失在暮色里,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返回代城。他要趁着赵王和郭开没反应过来,先把软禁的将军亲眷送出城。
李牧本也不是出身什么大家族,他的父辈就是靠军功有了一点小爵位,其实生活和普通平民差不了多少。所以家中人口不算多。
赵王为了拿捏代郡守军,把李牧家中的老弱妇孺圈禁在代城,但杀掉了身强体壮的李牧独子,以免其带兵反叛。
李牧的亲眷们也知道自己老的老、弱的弱,根本没办法逃太远,估计出城就会被抓到。她们婉拒了百夫长的好意,只把十二岁的李左车交给百夫长。
“您只带一个小孩子逃跑会更方便。”李牧的母亲帮曾孙子擦拭眼泪,“以后要听叔父的话。”
百夫长忙道:“不敢。诸位放心,我一定会保小郎君安全。”
夜长梦多,百夫长便立刻牵着李左车逃走。可他们还没有出城,事情就已经败露了。
赵王和郭开气急败坏,下令封死城门,势必要抓到叛逃的士卒和李左车。
大街上立时布满了到处搜捕的赵王亲兵。百夫长紧紧抱着李左车,一咬牙:“我去引开他们,小郎君躲起来,等风声过了赶紧出城!”
“叔父......”
忽然一只手拍在百夫长的肩膀上。
百夫长惊出一身浪汗,差点呼叫出声。
“嘘。”顿弱捂住百夫长的嘴巴,“随我来。”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让护卫抱起李左车,带着百夫长躲进了细作的藏身地点。
直到躲进昏暗的地窖里,百夫长才觉双腿都在抽筋,但他还是把李左车拉到身边保护着,警戒地问道:“还不知这位恩公的名讳?”
顿弱点燃一盏灯,放在了李左车旁边,拍拍小孩子的脑袋,温声道:“我是秦王派来保护李公家眷的。原本打算等待时机,再救走她们,没想到会突然生变。”
李左车忽然道:“我祖父还活着?”
“是。赵王逃离邯郸之前下令处死李公,但被入城秦军救下,如今正在邯郸城养伤。”
李左车回头扎进百夫长的衣襟里,默默流着眼泪。
顿弱揉揉李左车的后脑勺,这孩子就像太子一样大,安慰道:“我已经派人去救李公的其他亲眷了,不要担心。”
这时忽然有护卫跳进地窖,匆忙在顿弱耳边说了一串话。
百夫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顿弱表情几经变化,最后喟然叹息:“我们晚了一步。”李牧的亲眷们不愿遭受羞辱,已经自焚而亡了。
李左车的哭声细细微微,映着飘动不定的一点火光。
另一群逃亡秦赵边境的难民陆陆续续到达,可代郡守军不能放他们过边界线,对面的秦军也不能随便接收难民。他们就相拥着在附近扎堆,吃一些草叶树皮。
代郡守军倒也没有驱赶他们,“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要是将军还在就好了。”守军大多也都是出身代郡,谁能忍心看着自己的乡邻受难?
随着难民们到来,士气日渐低迷。
这一变化终究是被主将察觉,他是赵国宗室,可不是李牧原来的部下,自然也就不理解放任难民扎堆的行为,当即下令驱逐难民,免得突生民乱。
这一道命令刚一发下,顿时引起军中轩然大波。由赵王指派的将领们支持驱逐难民,可下层的士卒们反抗情绪很严重。
那是来历不明的难民吗?那是他们家乡的乡邻!都是代郡人!
若真有地方安置这些难民倒也罢了,可赵王根本就不管他们,只想把他们赶回受灾的原籍等死。
主将面色铁青,压抑着怒火,厉声质问:“你们是打算造反吗?”
军中霎时间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巡视敌情的骑兵大喊:“将军回来了!是李牧将军!”
主将刚抽出刀,打算威吓这些士卒,却根本来不及出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士卒纷纷往边界线跑。
“该死!”他翻身上马,喝令斩杀逃兵。
可逃走的兵卒还是源源不断,一直逃到边界线,忽然停住脚步。
在他们面前隔着一条小溪,溪水对岸是他们死而复生的将军。
将军一身粗麻素衣,披散着头发,面对他们跪在地上。
“将军!”
李牧已经听见主将在后面追杀逃兵的声音,泪流满面:“我是罪人。”如果他早一点出面劝降,会不会这些士卒就不用无辜枉死?
“将军......”士卒们不知如何是好,也跪在了地上。
那主将终于追过来,待看见对岸下跪的李牧,脸色顿时一变:“李牧?你还没死!”
李牧抬眼,目光森然如出鞘的嗜血利剑:“若诸位还信得过我这个罪人,就随我一同为同袍报仇雪恨!”
“愿随将军同战!”四周士卒山呼海啸。
主将察觉情况不妙,立刻策马转身想要逃走。
“将军接弓!”一个士卒向李牧抛去弓箭囊。
李牧抬手接住,动作飞速搭箭引弓,一支羽箭嗖地飞出去,从盔甲缝隙射穿了那主将的脖颈。
躲在一旁树林里的王翦忍不住抚掌:“好箭术!”
对面的代郡守军顿时一惊,纷纷看向密林。
王翦带着秦军走出来,伸手强行扶起李牧,哈哈笑道:“改日与你切磋切磋。”
李牧苦笑,手臂已经在袖子里颤抖不止。他的手已经因为酷刑留下了病根,方才那一箭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超常发挥了。
王翦也察觉到李牧的状态不好,没有放开搀扶的手,就当做忘记了此事,转头下令秦军安置那些降兵:“王贲,带人去清扫不肯投降的残部。”
“是!”
代郡守军内部生乱,李牧的劝降效果出奇好。王翦拿下这片地几乎没花费多少力气,也没等萧何抵达,只留下王贲留守,自己带兵继续往代城攻去。
赵王在代城愈发疯狂,没能抓住李左车,便虐杀了许多与李家有牵连的人,不少士卒接二连三叛逃。
王翦这一路势如破竹,多县守军甚至直接倒戈投降,用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打到了代城城下。
这一次赵王是逃无可逃了。
他逃不掉,但赵国臣属却能逃。在秦军攻来之前,就有不少人卷包袱逃到燕国去了。
癫狂至极的赵王召集郭开和韩仓等人商讨对策,趁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举剑砍死了郭开和韩仓,一剑一剑把他们剁成了肉泥。
最后他丢掉都卷刃的剑,拎着他们的脑袋,找王翦谈判请降。
王翦望着城墙上一身鲜血的赵王,不由得胆寒。
“这人已经疯了。”刘季催马来到王翦旁边小声蛐蛐。
王翦点头,“不过我无权处置赵王,还是先同意他的请降,再交给大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季怼了下大腿。
王翦斜眼看他:“不许跟我没大没小。”
刘季连忙认错,这王翦比他老子还古板:“将军谨慎是不错,但也要顾及投降士卒和百姓的想法。今日不杀这暴君,如何平息民愤?”
王翦默然。在把握人心这方面,他确实不如刘季。可赵王就算是敌国的大王,那也是大王,他不想亲手弑王。万一哪天他们秦王想起来,越想越膈应怎么办?
“将军若是不想亲手杀他,那就继续围城,用不了多久城里自会有人杀他。”
王翦同意了刘季这个提议,下令在城外驻扎休息。
赵王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手里提溜着的脑袋还在滴血。城墙上的其他官吏士卒都不敢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