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2 / 2)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

——燕然山雪后的清晨,他因雪盲的影响不能视物,但能够听到鸟雀翻动草籽的声音,还时不时的清啼。

一切都让他感觉到安心,最重要的是杨真就靠在他身边,是一抹可触及的温暖。

也许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真的看不见的。

闭上了眼睛,反而能够清楚地感受它的存在。

……

桓灵帝八年春,距离太学开学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天。

一日大风雪夜,却有迟来的新生连连拍门,那就是魏澜。

他算准了时间,要在正月十五前赶到盛京的太学。

却没有算到,深谷险恶,穷冬烈风,大雪茫茫,他所乘坐的马车因路滑发生侧翻,一路滚到坡下去,途中也不知撞上多少棵树,多少块石头。

重伤的魏澜醒来之后,找不到车夫,找不到马匹,找不到自己的行李,只有贴身的通行文书和太学入学证明还在。

他便只能就着湿透的棉衣,和一双已经破损的鞋子,边爬边走往盛京赶,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负责看管校门的门守将魏澜抬到学舍,他已经冻得没有什么知觉了,尤其是一双脚血肉模糊,皲裂开叉。

太学生们纷纷围过来,“这是谁?”“不会就是那个乡下举荐上来的学生吧。”“叫魏什么渊?清河魏氏,压根就没听说过,想必已经十分没落。”

太学作为国子监的隶属机构,虽不像国子学那样只招收文武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但门槛至少也是文武五品及以上,很少破例接受地方的举荐。

魏澜却是一个例外,听说他十六岁时就通过了乡试,但省试连考两年进士科都落第,家中孤儿寡母,经济有限,实在无以为继,不知托了什么关系,送到了太学来读书。

大家围绕着冻成半个冰人的魏澜,指指点点,对他的生死毫不关心。

连过来查岗的学监,都看他不顺眼,皱着眉问,“他是哪间房的学生?让他舍友将他带走,躺在这里成什么样!”

是时,距离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宿舍分配早已定局,每个人都有了每个人对应的舍友……

看热闹的人,马上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揪出一个清白无辜的学子,“杨怀初,你躲什么躲,他不是和你一间房的吗?”

正在用杨柳枝揩牙的杨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点了名,他本来已经脱了外衣准备睡觉,听到外面闹哄哄的,这才抱着枕头出来看看戏,结果没想到跟自己有关。

他现在口不能言,手不能指。

窝窝囊囊地吞了几口唾沫,众人无心听他说话,又觉得外面实在寒冷,随即打道回被窝去了。

杨真眼看着人作鸟兽散,空旷的大厅只剩下他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无奈地放下肩膀,只好认命。

便一个人费力地把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伙,从大厅拖到走廊,再从走廊拖到宿舍。

“这人怕不是逃难来的吧?”刚搬完人,杨真就去洗手。

他有意高声地说话,但那人还是没醒,他便转头去看他,又用擦手的帕子沾了温水,给她擦了脸。

仔细打量去,看他头发极黑,眉毛极黑极粗,眼睛没有张开,所以不知道,但整体五官看下来颇为清俊,就是气质有些阴沉,这时也是紧皱着眉头,似乎提防着别人要杀他害他。

“喂喂喂。”杨真用三根手指拍他的脸,把热水都递到了他的嘴边。但这人竟然纹丝不动,口齿紧闭。

“不会死了吧?”

魏澜在昏昏沉沉的阴冷中,听到有人这样说。他的身体很重,很累,痛这种感觉来自全身,反而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痛,哪里更痛一些了。

模糊之间,他感觉有人,有人将姜汤灌到了他的嘴里。然后是很厚很厚的被子,像山一样压住了他。有时又是轻得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在擦他的脸,然后是手,然后是脚。

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低语。

萦绕在他耳边。

好像是说什么山中有老虎,书生遇女鬼一类完全天方夜谭,支离破碎的故事。

魏澜一个字也没听清。

只觉得吵闹。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这种被照顾,又变相被折磨的日子,屡屡令他想要找回一些清醒,可意识又的确模糊沉重得他无法张开眼睛。

有一天,感觉到周身吹来了一阵暖风。

他总算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