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 / 2)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随意答应下来的一首曲子,将会成为他这一生唯一会弹的一首琴曲。

他只单独对杨真一人弹过。

“好嘞!先教你认弦!”老师杨真拿出琴,手指在弦上一一点过,“从外到内,一弦至七弦,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你记住了吗?”

魏澜看着那七根弦,沉默片刻,逐一点过去:“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杨真眨眨眼:“这就……记住了?”

“很难吗?”

教天才,果然很容易让人感觉到挫败。杨真轻叹了口气,继续教道:“认弦只是第一步。弹琴讲究指法,抹、挑、勾、剔、打、摘、擘、托——你先看我做一遍。”

他右手在弦上拂过,动作行云流水,七根弦依次响起,如珠落玉盘。魏澜盯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来,你试试。”

魏澜伸出手。那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提过重物的手。他模仿杨真的动作,指尖勾过弦——“嗡——”一声闷响,像是琴在呻吟。

杨真嘴角抽了抽,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琴弦:“……力道轻些,琴不是仇人。”

魏澜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清了些,但依然生硬。

杨真叹了口气,起身绕到他身后,俯下身,握住他的右手腕:“抹的时候,指尖要立起来,用这个位置触弦。”他引导着魏澜的手指在弦上划过,“对,就这样,感受弦的阻力,不要太急——”

魏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杨真的呼吸就在他耳侧,温热而轻缓,带着一股淡淡的柏子香。他不习惯被人这样靠近,却也没有推开。

杨真用心教,

他也便用心学着。

其实此时魏澜学琴的天赋就可见一斑了:即在识记方面极强,但并不擅长用琴弦表达情绪,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情绪可言。

魏澜遇上古琴,不过是一块木头遇上另外一块木头,又怎么可能会发出什么特别的响声呢?

只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一个月之期转瞬即逝。

乐课上,沈通海照例抽查学生的进度。轮到魏澜时,堂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寒门子弟被杨真临时抱佛脚,没有人相信他能弹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魏澜走到琴前,坐下。

他弹的是《凤求凰》。

起手时,琴声有些紧,像是绷得太久的弦。第一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略显生硬,每一个音都准确,但连在一起却少了那种缠绵的韵味。弹到第二段时,他的手渐渐放松了些,声音也流畅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与琴相处的方式。

堂中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子弟,此刻也收敛了笑意——不是因为魏澜弹得多好,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人要在半个月内从零开始学到这个程度,背后付出了什么。

当然,作为老师的沈博士要求严格了一些,自始至终他都是皱着眉听完了这首曲子的,能挑出毛病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的一张沉脸让杨真看了暗暗害怕,只为魏澜担心。

好在,在旁边侍茶的沈秦桑在添茶的时候,俯身在父亲耳畔轻声说了什么,沈博士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指法尚有生涩之处,节奏也有几处不稳。不过……”他顿了顿,“短短一个月,能从全然不知到完整奏出一首曲子,也算下了功夫。下去听课吧。”

杨真激动地琴台下暗暗握拳,太好了,这一个月他魏澜没日没夜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魏澜走回来的时候,明显比他平静多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这个头彩的人是杨真,而不是魏澜。

杨真不管这些,依然凑过去兴致冲冲地说话:“你小子走运了,观音菩萨沈姑娘为你说话了呢。”

沈姑娘?魏澜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秦桑,抬头间与台上。那抹白色倩影对上眼神,她也只是在眼神中传递笑意和鼓励。

魏澜不习惯这样的眼神,便不再看了。杨真便摇着头,叹息地骂他木头。

他们却不知,刚才和沈姑娘的那一番互动,也已经被其他眼红的太学子弟看见。

下课后,魏澜还没有离开座位,便有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便是上次和魏澜在斋堂发生过冲突的崔群,清河崔氏的嫡支子弟,与魏澜同郡,却视他为清河之耻。

“想到一个农家子也能在一个月内学会一首曲子,真令我等刮目相看。只是不知,这经义课的成绩,能不能也这般突飞猛进?”

他嘴上说着褒奖,实际语气和眼神中全是阴阳怪气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