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2 / 2)
沈青芷睁开眼睛,看向办公桌对面那张空椅子。
昨晚从仓库回来,云岁寒坐在这张椅子上,伊凡给她处理手上被木偶硌出的伤口……
其实没什么可处理的,连皮都没破,只是有些发红。
云岁寒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青芷的手,目光很深,很沉,像在解析某种复杂难懂的符文。
等伊凡包扎完,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过度使用力量后的疲惫。
“陈有财招了多少?”
“该招的都招了。”
沈青芷说。
“不该招的,一句没说。”
云岁寒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了沈青芷一会儿。
“你的手。”
“没事。”
沈青芷打断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外套口袋、
“可能。”
“可能是某种应激反应。”
“人在极端情况下,有时候能爆发出超出平常的力量。”
“科学上说得通。”
她说这话时,没看云岁寒的眼睛。她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审讯记录,看着陈有财签字画押时按下的那个鲜红的、有些颤抖的指印。
云岁寒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倒像带着点自嘲。
“科学。嗯,科学。”
她站起身,动作有点慢,像是每块骨头都在疼。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后续如果需要我配合问询,随时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瘦削的、裹在深蓝色冲锋衣里的背影。
“沈队。”
云岁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有财有句话说得对。”
“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到此为止,对你,对所有人都好。”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直到沈青芷重新拿起笔,开始写结案报告。
报告写了七页。
她用了最规范、最严谨、最“科学”的措辞。
将陈有财的犯罪行为定性为“利用封建迷信手段实施诈骗、非法拘禁及故意伤害”。
将那些“尸皮纸傀”描述为“利用特殊材料和工艺制作的道具,结合药物致幻及心理暗示,对受害人进行精神控制”,将殡仪馆尸体“行走”的现象解释为“犯罪嫌疑人利用极细的牵引丝线远程操控,伪造灵异现象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只字未提“养鬼宅”,不提“纸傀养魂法”,不提钉了四十九个枉死鬼的槐木偶,更不提自己徒手拧碎木偶的事。
那些东西,按照报告里的说法,都是陈有财为了抬高“凶宅”价值、故弄玄虚编造出来的“封建迷信糟粕”,是“犯罪嫌疑人利用受害人恐惧心理实施犯罪的手段”。
写到最后,关于云岁寒的部分,她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尖端聚集成一小颗饱满的、将滴未滴的墨珠。
她看着那滴墨,脑子里闪过仓库里那个“活”过来的纸人,闪过纸人睁开“眼”时里面幽深的、属于云岁寒的光芒,闪过云岁寒嘴角渗出的血和撑在地上颤抖的手。
她落笔,写下。
在案件侦破过程中,特邀民俗顾问云岁寒同志,凭借其深厚的民俗学知识和对传统手工艺的了解,为识别犯罪手法、定位犯罪嫌疑人提供了关键性技术支持。
其使用的纸人道具,是基于传统扎纸技艺改良的辅助工具,结合犯罪嫌疑人使用的致幻药物成分分析,可能对特定人群产生轻微的心理暗示作用,但本身不具备超自然属性。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确保逻辑上能自圆其说,确保符合“科学”和“规范”的要求。
写完这段,她放下笔,看着那些工整的、毫无感情的方块字,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某种更深层的、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的荒谬和无力。
但她还是签了名,盖了章,把报告装进档案袋,封口,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
特案九组-001号案,“凶宅专卖”系列诈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案。
结案。
她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最上层,锁好,钥匙拔出来,挂在腰间的钥匙串上。
金属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细碎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