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冲冠一怒(1 / 1)
阿秀只觉得耳旁耳鸣不断,整个世界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死寂,一半是喧嚣。 那些惨叫、哭喊,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而自己脑海中的心跳声,却如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太阳穴直跳。 “阿秀!阿秀!” 有人在喊他。 阿秀木然地转过头,看见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因为恐惧而扭曲,老汉死死抱着祖宗的牌位,另一只手拼命拽着他的衣袖,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只看得见父亲嘴唇翕动,却听不清一个字。 “跑!阿秀!跑!” 老汉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声落下,整个世界骤然清晰起来—— 惨叫、哭喊、刀兵碰撞、砖石碎裂……所有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灌入耳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焦糊和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阿秀的胃里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又一刀落下。 这次倒下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孩子从母亲怀里跌落,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只铁靴踩过,哭声戛然而止。 阿秀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想要跑,拼命地想要跑——可往哪儿跑? 前方是紧闭的城门,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那里,水泄不通;后方是涌入的敌军,铁甲寒刀,一个接一个从城墙的缺口钻进来;左右是高墙和拥挤的人潮,推搡着、踩踏着、尖叫着,却无处可逃。 他们被困死在了这方寸之地,像待宰的羔羊。 阿秀只见着寒光一闪,木然抬头望去—— 一名黑甲兵士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近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冷眼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刀光落下。 朝着他的头顶,狠狠劈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看见那刀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看见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见刀柄上缠着的、已经被血浸透的麻绳。他甚至能看清那兵士脸上被铁盔遮住一半的表情——漠然,麻木,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吗? 明明还没有考取功名,明明还没有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还有那么多路没有走。 就这样……死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界总要针对苦命人? 他不懂。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砰!” 阿秀被猛然撞开,整个人向旁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回头望去,只见着父亲,那个佝偻着背、走路都有些蹒跚的老汉,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一把将他撞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刀锋之下。 刀刃划过老汉的后背。 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如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老汉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衣裳。 老汉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依旧死死抱着那块祖宗的牌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牌位抛向阿秀,看向摔在地上的阿秀。 嘴唇翕动。 这一次,阿秀听清了。 “跑……” 只有一个字。 老汉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焦距,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双目彻底失去了色彩。 阿秀眼角流出两行泪,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早上还斥责他,“只知道看些杂书、将来怎么考功名”的父亲,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眼前。 “爹……?” 阿秀伸出手,想要爬向再没了生机的父亲。 然而那刽子手,却站在了二人中间。 黑甲兵士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阿秀,如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再次将刀身举过头顶,刀尖对准阿秀的胸膛,寒光在火光中闪烁。 这一次,阿秀没有害怕。 他不再发抖,不再退缩,不再闭眼。 只是用几近泣血的双目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被铁盔遮住一半、面无表情的、麻木的脸。他要记住,记住这张脸,记住这把刀,记住这一切! 哪怕死,自己也要化作恶鬼,狠狠咬下他的血肉,咽下肚! 愤怒与悲伤化作莫名的勇气,阿秀踉跄着爬起身,环顾四周,随手捡起一块城墙破裂后炸开的砖头,握在手中,青筋暴起,朝着那黑甲兵士冲去! “啊——!!!” 兵士轻蔑地看着向自己冲来的瘦弱书生,嘴角甚至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只是一抬脚—— 阿秀被踹倒在地,手中的砖头飞了出去,刚想爬起身,一只铁靴就狠狠踩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阿秀脸上的怒色不减半分,依旧死死盯着那张脸,目光几乎要将那人生吞活剥。他要用眼睛记住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进地狱里! 化作恶鬼,也要复仇!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刀刃即将落下的一瞬—— “砰——!” 那兵士整个人猛地被巨大冲击震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断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喷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滑落在地,动弹不得。 林云轩喘着粗气,收起踢出的腿,快步走到阿秀面前,向他伸出手。 “你没事吧?” 阿秀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靠在墙边动弹不得的兵士,又缓缓移向不远处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刀。 他推开林云轩的手,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起身,踉跄着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刀。 刀柄上还沾着父亲未干的血迹,阿秀握着刀,转身,走向那兵士。 兵士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起身,却因为那一脚伤得太重,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挪动,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阿秀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刀尖捅入腹部。 拔出。再捅入。再拔出。再捅入。 鲜血喷涌,溅在阿秀的脸上、身上、手上。那兵士的身躯不断抽搐、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如同漏气般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抓着地面,指甲断裂,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 “去死!去死!去死!” 阿秀怒吼着,一刀又一刀,双眼赤红,泪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只是机械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直到那兵士彻底没了生机,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光。 阿秀依旧没有停。 “去死!去死……”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动作渐渐迟缓,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刀。 直到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林云轩站在他身后,柔声道: “行了,他已经死了。” 阿秀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脚下那具已经被捅得血肉模糊的尸体,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刀,看着自己满身的血迹。 梦怀墨笔书云志,却握刀兵染血衣。 刀从阿秀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一步步爬向父亲的尸身,将那具已经冰冷的身躯搂进怀里。 梦怀墨笔书云志,却握刀兵染血衣。 寒窗苦读十数载,梦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让父亲过上好日子。可如今,手中握的不是笔,是刀;身上沾的不是墨,是血。 而那个他想让过上好日子的人,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此地有敌军!”一声暴喝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林云轩猛地抬头。 巷口、缺口、墙头,一个又一个黑甲士兵涌了出来,他们手持长刀,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迅速将这片小小的角落包围。 数量之多,足有二三十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跟紧我!”林云轩压低声音,对身旁三人道。 士兵们没有废话,为首一人挥手下令,瞬间便杀了过来。 林云轩一脚踢开最先冲上来的士兵,顺势夺过他的刀,反手一劈,将另一人砍翻,苏翎则是与他背靠背,长刀舞动,刀光过处,血溅三尺。 以两人的修为,对付这些普通士兵绰绰有余。 但问题是——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不是只有两个人。 白风萤护着小郡主,躲在林云轩和苏翎的身后,她手中只有一块砖头,面对那些铁甲长刀的士兵,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小郡主更是手无缚鸡之力,身后的触手虽然在她情绪激动时出现过,此刻却像是沉睡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林云轩一边杀敌,一边还要分心照看她们,脚步不敢移动太快。 更要命的是——这些士兵里,不全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林云轩一刀劈开面前的敌人,余光瞥见侧方一人朝白风萤扑去,那人速度极快,步伐沉稳,出手凌厉,绝非寻常士卒。 “风萤!蹲下!” 白风萤闻言立刻抱着小郡主蹲下,林云轩反手一刀横斩,将那人斩成两段,刀锋相交的瞬间,感觉一股不弱的内力从刀身传来。 筑基中期。 林云轩眉头一皱,又有两人从两侧同时袭来,赫然是结丹初境的修士,苏翎那边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这些人的路数……”林云轩一边格挡,一边低声道。 这招数实在太过于熟悉,此前在梁王府中便是多次见过,兵家人的招式。 只是没留给他思考的时间,缺口处,敌军仍在不断涌入,黑压压的人影从城墙的缺口钻进来,源源不断。林云轩杀退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永远杀不完。 灵力在快速消耗。 林云轩咬了咬牙,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青玉引。 只要催动它,以假境之力横扫这片区域,这些士兵根本不足为惧。甚至可以一剑斩杀那个领头的结丹中境修士,震慑其余人,为平民争取逃生的机会。 可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蜷缩在墙角、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平民,那些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那些搀扶着老人的儿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青玉引一旦催动,灵力爆发,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控制好力度。 而在林云轩犹豫不决、进退维谷之际—— 城中,骤然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烟尘。 马蹄声滚过街道,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黑压压的铁骑从巷口涌出,甲胄森然,旌旗猎猎,直扑缺口方向。 当先一人,身披黑银交错的铠甲,头盔上红缨如血,腰悬宝剑,胯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气势逼人。 “父王?!” 随着小郡主的一声惊呼,林云轩等人也才是发现,那马上的,正是梁王。 此刻的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梁王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火光中映出刺目的寒芒,高举过头,声如洪钟,响彻整条街巷: “放箭!” 一声令下,身后早已列好阵型的弓弩手齐齐松弦。 无数箭矢倾泻而出,密密麻麻遮蔽了半边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落入缺口处涌入的敌军队列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黑甲士兵如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箭矢穿透铁甲,钉入血肉,有些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被射成了刺猬。 一轮箭雨过后,梁王挥剑前指: “亲卫营——冲锋!” 铁骑应声而动,数百名身着精良甲胄、手持长刀利刃的亲卫骑兵,从梁王身侧呼啸而出,直扑缺口。马蹄踏碎地上的血迹,与涌入的敌军撞在一起,瞬间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这些亲卫,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修为最低也在筑基圆满境,且常年跟随梁王征战,战力远超寻常士卒,他们如尖刀一般,狠狠插入敌军的队列,将涌入的敌人分割、包围、绞杀。 那些方才还势如破竹、肆意屠戮平民的黑甲士兵,此刻终于遇到对手,在亲卫营的猛烈冲击下,节节后退。 梁王更是一夹马腹,手持佩剑,亲自冲入战阵,剑身所过之处,黑甲士兵纷纷倒地,竟无一合之敌。 “殿下亲自上阵了!” “杀!杀退他们!” 亲卫们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已经携带着木板、石块、铁钉等材料,从侧翼快速奔向缺口,在亲卫营的掩护下,迅速开始修补被轰开的城墙。 巨大的木板被钉在一起,石块垒砌成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一人多高的缺口便被暂时封堵住了,更多的援军从城墙上涌来,城内闯入的敌军已成死局。 敌军在城墙外尝试了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箭雨和长枪阵击退,最终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逃窜。 缺口处,终于安静了下来。 城中,还活着的百姓们从藏身的角落、从倒塌的房屋、从尸堆中,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他们满身血污,满脸泪痕,茫然地看着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家园,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废墟,如同从噩梦中醒来的人,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不知是谁第一个看见了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铠甲上沾满敌人鲜血的身影。 “梁王……是梁王殿下来救我们了!”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 “梁王殿下!真的是梁王殿下!” “殿下!殿下救救我们!” 百姓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涌向梁王。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朝着梁王的方向拼命磕头。 梁王勒住战马,居高临下,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只要本王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贼寇踏入此城半步!”喜欢谪离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谪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