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家里面的客人(1 / 1)
李远山推开老宅院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山脊上滑下去,最后一点光把青砖墙上的苔藓照得发亮。这座三进的院子在柳村已经立了百来年,青砖灰瓦,雕花窗棂,虽说是他们李家的老宅,但他其实没在这里住过几天。祖父在世时偶尔带他回来祭祖,每次都住不到两天就走。祖父去世后,他就再没来过。 这次回来是因为接到了村里打来的电话,说老宅的院墙塌了一段,雨水灌进正厅,地基泡了,让他这个唯一的后人赶紧回来看看。李远山本来想找人来修就行,但电话那头说话的老头声音有点怪,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发毛的话:“远山啊,你爷爷当年交代过,这宅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你得亲自回来。” 他当时在电话里应了,挂了电话又觉得这事透着说不清的别扭。他在城里做建筑设计师,手头好几个项目赶着出图,实在抽不开身。但那个老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还是请了年假,开车四个多小时回了柳村。 老宅比他想象的要破败得多。院墙确实塌了一截,碎砖散了一地,正厅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天光。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盘算着要花多少钱才能把这栋老宅修整到能住人的程度。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手里拎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把工具。 “远山?你是远山吧?”老头眯着眼打量他,“我是你刘叔,刘德茂,就住在隔壁。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我经常过来帮他照看宅子。” 李远山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跟着祖父回来祭祖,确实有个邻家老头会过来帮着烧水泡茶。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刘叔,麻烦您了,还特意过来。” 刘德茂摆了摆手,把桶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李远山:“这是正厅后面那扇门的钥匙,你爷爷临走前交代的,说等你回来,让你自己打开。”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李远山注意到他递钥匙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什么门?”李远山接过钥匙,铜质的手感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使用。 “就是正厅后面那扇黑漆木门,你进去就看见了。”刘德茂说完就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交接仪式,“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忙。对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里屋的门窗都关严实了,这老宅子年头久了,潮气重,容易招东西。”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李远山听得心里一紧。他从小就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但在这座阴森的老宅里,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刘德茂走后,李远山打开正厅的门,里面的积水已经被人舀出去了大半,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渍。正厅的格局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正中一张长条案桌,上面供着李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案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背上的雕花还依稀可辨。正厅左右各有一道门,通向东西厢房,而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影壁墙,墙后面就是第二进院子。 他穿过影壁,第二进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格局更精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干虬结,看着也有些年头了。正对着的是正房,左右是东西厢房,而刘德茂说的那扇黑漆木门,就在正房右侧的墙上,紧挨着通向第三进院子的月洞门。 那是一扇很不起眼的木门,门框窄小,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和那扇破旧的门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李远山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廊,只有一米来宽,两侧是斑驳的砖墙,顶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房梁。廊道不长,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暗红色的,门上的漆完整得多,但颜色沉得发黑,像是干透的血。他伸手推了推,门没动,又推了推,还是没动。他想了想,把钥匙插进去试了试,钥匙和锁孔完全不匹配。 看来这把铜钥匙只开外面那道锁。李远山把钥匙收好,退出窄廊,重新锁上门。他站在院子里打量四周,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暧昧不清。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是什么东西伸出的手指。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进正房看了看。正房是三间连通的屋子,中间是会客的地方,左右各有一个里间。家具都是老式的,拔步床、雕花衣柜、梳妆台,红木的质地还在,只是积满了灰。他随便选了个里间,从车上搬下来带来的被褥和日用品,简单打扫了一下,铺好床。忙完这些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随便吃了点带来的面包和矿泉水,就打算睡了。 躺在床上,他才发现这老宅子里的声音格外丰富。屋外的虫鸣此起彼伏,风穿过瓦片缝隙的呜咽声,木结构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咔咔声,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持续不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老房子的正常动静,没什么好怕的。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远山。” 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手机屏幕的光早就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可能是做梦吧,他想。但那声呼唤太清晰了,连语气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熟稔,像是叫他的人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质感——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就像老宅里经年不散的霉味。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睡意来得很快,但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做各种支离破碎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上,两侧都是紧闭的门,他推开一扇,后面还是一扇,再推开,还是一扇,永远也到不了尽头。走廊尽头有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穿一件暗红色的衣服,他想叫那个人,但张不开嘴,想走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就在他快要够到那个人的时候,梦突然断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起身穿衣服的时候,他注意到梳妆台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过来了,正对着床的方向。昨晚他收拾房间的时候明明把镜子转到墙那边去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还特意想了一下,说这种老式梳妆台的镜子对着床不太吉利。 他皱着眉把镜子重新转过去,出了房间去洗漱。院子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昨晚的恐惧感在阳光下消散了大半。他心想肯定是自己太累了,又加上刘德茂那番话的影响,才会疑神疑鬼的。修宅子的事得尽快安排,请好施工队之后他就回城里,用不着在这过夜。 接下来的两天,他联系了镇上做古建的施工队,谈好了修葺方案和价格,又跑了镇上的建材市场,买了些急需的材料。施工队说要一周后才能进场,他就只能先在老宅里住着,每天在村里村外转转,看看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把需要修缮的地方都记录在案。 第三天晚上,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 那天他刚从镇上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的味道,又像是焚香的气息,若有若无的,但很清晰。他站在院子里闻了一会儿,判断不出是什么味道,就觉得闻着让人昏沉沉的,像中了暑一样。 他快步穿过正厅,穿过影壁,走进第二进院子。推开正房的门,他愣住了。 屋子里的灯亮着。 不是他带来的台灯或手机的光,是真正意义上的灯。一盏煤油灯,就放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灯芯燃着橘黄色的火苗,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桌布——不对,他记得很清楚,这张桌子上只有灰尘和杂物,根本没有桌布。而现在桌布铺好了,上面甚至还摆着两副碗筷,两杯茶,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像是有人正准备吃晚饭。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刘德茂进来了,但随即又觉得不对。他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院门,正厅的门他也锁了,正房的门更是锁得严严实实。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三把钥匙都在。他快步走到正房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 “刘叔?”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应他。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门窗都关着,根本没有风。他绕着八仙桌走了一圈,桌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花生米还冒着热气,腌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碗筷是青花瓷的,看着很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桌布,布料的触感很实在,带着一种老棉布特有的粗糙感。这不可能,他想,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这间屋子还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很清楚,八仙桌上堆着几本发黄的旧书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留下脚印。而现在,整个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像是用水拖过的,还带着微微的湿意。 他走进左右里间看了看,自己铺的床还在,但被褥被重新叠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的豆腐块。梳妆台的镜子又转过来了,正对着床的方向。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好像挂着什么衣服,他伸手打开柜门,一股樟脑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挂着几件老旧的中式衣裳,男式女式的都有,像是民国时期的款式。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明显的不安。他快步走出正房,穿过影壁,穿过正厅,打开院门,站在门口朝刘德茂家的方向喊了几声。刘德茂家的灯亮着,但没人应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刘德茂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喊了两声,没人。屋子里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播着什么抗战剧,但就是不见人。他又喊了两声,正要转身走的时候,刘德茂从屋子后面绕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半盆猪食。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远山?咋了?”刘德茂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刘叔,你今天进我宅子了?”李远山直截了当地问。 刘德茂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在后面猪圈忙活,没出过门。咋了?” 李远山把煤油灯和八仙桌上的饭菜说了一遍,刘德茂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先是发白,然后又泛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他把盆放在地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低得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似的。 “远山,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怕。”他顿了顿,“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除了交代我把钥匙给你,还交代了一句话。他说,宅子里的那位客人要是出来了,就让你跟他说一声,他该走了。” “什么客人?谁该走了?”李远山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刘德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线装本子和一个老式的牛皮纸信封。他把本子和信封都递给李远山:“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让我等你回来之后,等那位客人出现了,再交给你。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李远山接过本子和信封,翻开本子,扉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李家老宅异闻录,远山吾孙亲启。”下面是祖父的署名和日期,写于一九九三年,那是他出生的前一年。他快速翻了几页,里面记录的内容让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本笔记里写的是这座老宅里发生过的一系列诡异事件,从光绪年间开始,一直记录到一九九三年。最早的一条写的是光绪二十三年,李家一位先祖某天晚上发现正房的八仙桌上凭空多出了一副碗筷,以为是家里佣人摆错了,没当回事。但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事情连续发生,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就像是专门给什么人准备的,而这个人,李家的人谁也看不见。 后来事情越来越离奇,摆好的饭菜会在一夜之间被吃得干干净净,碗筷像是被人用过,甚至有人在深夜里听到正房里传出说话的声音,是两个人在对话,一男一女,但推门进去,什么人都没有。李家的先祖请了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在宅子里转了整整一天,最后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句话:“这宅子里住着一位客人,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比这两样都麻烦的东西。赶不走,请不动,只能供着。” 从那天起,李家就有了一个规矩,每天晚上在正房的八仙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多放一把椅子,就当是招待这位看不见的客人。说来也怪,这个规矩立下之后,宅子里就太平了,不再有奇怪的声音,饭菜也不再莫名其妙地消失。只是每天早上去收碗筷的时候,会发现那副多出来的碗筷被人用过,椅子上有坐过的痕迹,但就是看不见人。 这个规矩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传到了李远山祖父这一代。但笔记的后半部分记录了一件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一九五八年,李远山的曾祖父临终前,把祖父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那位客人说了,等远山回来,他就走。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动,什么都不要问。” 祖父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李远山那时候还没出生,甚至他的父亲都还没结婚。但祖父还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并且在笔记里反复强调了同一个细节——那位客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而这位客人自称,他是李家某位先祖的故交,在李家借住了上百年,等的就是远山回来这一天,好完成一桩未了的心愿。 至于什么心愿,笔记里没有写。 李远山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他想起昨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那声呼唤,那个声音叫的是他的名字,语气是那么熟稔,就像认识了他一辈子。他又想起那扇打不开的暗红色木门,那把不匹配的铜钥匙,刘德茂递钥匙时发抖的手,还有那句“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关严实了,这老宅子年头久了,容易招东西”。 他拿着信封,封口是用火漆封住的,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展开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信是祖父写给他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工整,但笔画有些发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远山吾孙,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来那位客人已经现身了。爷爷先跟你道个歉,把这桩祸事留给了你。但爷爷也没有办法,因为那位客人说了,只有远山能送他走,换了谁都不行。爷爷这些年一直在查那位客人的来历,查来查去,查到的事情太过骇人,不敢写在笔记里,只能在这封信里告诉你。” “那位客人,不是鬼,不是妖,他是我们李家的一位祖先,是李家第一个在这座宅子里住下来的人。他的名字叫李玄度,生于嘉庆二十五年,卒年不详。之所以说卒年不详,是因为按照族谱的记载,他应该在一八五零年就死了,但那位客人说他没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玄度当年痴迷于道家丹术,四处寻访高人,后来在青城山遇到一位异人,传授了他一种延年益寿的法子。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就是用活人的魂魄做药引,炼成丹,服之可以长生。李玄度回来后就开始暗中做这件事,他每隔三年就要取一个活人的魂魄,用秘法炼成丹药服下。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纸包不住火,村子里接连有人暴毙,死状都是一样的——面色如生,呼吸全无,就像灵魂被人抽走了一样。” “村里人开始起疑,李玄度怕事情败露,就在一个夜里,把自己炼的最后一炉丹全部服下,然后把自己锁在了正房后面那间密室里,再也没有出来。那间密室,就是那把铜钥匙打不开的暗红色木门后面的房间。他在里面待了一百多年,不吃不喝,不死不活,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远山,那位客人说的心愿,就是让你放他出来。但爷爷求你,千万不要打开那扇门。因为他在里面待了一百多年,早已不是人了,他是什么东西,爷爷不知道,也不敢知道。爷爷只知道一件事——他等了你一百多年,等的就是你身上的东西。你出生的时候,那位客人就说了一句‘成了’,然后就不再说话了。爷爷那时候就明白了,他要的是你的魂魄。” “你要做的不是放他出来,而是送他走。笔记最后一页画了一张符,你按照上面的法子,在子时把那道符贴在密室的门口,念三遍祭文,他就会被封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但你要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他就会出来,到时候不光是你要遭殃,整个村子都逃不掉。” “爷爷对不起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李远山把信纸放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夜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想把这封信和笔记本都当成一个老年人的胡言乱语,但桌上的煤油灯、八仙桌上的饭菜、衣柜里凭空出现的衣服,都在告诉他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这座老宅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页面上果然画着一张符,朱砂画的,虽然年头久了,颜色有些发暗,但纹路还很清晰。符的下面写着祭文,是一段骈文,大意是告慰天地鬼神,请将李玄度的魂魄封印在密室之中,永世不得超生。旁边注明了做法的时间和步骤,必须在子时,也就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之间进行,事前要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念祭文的时候心无杂念,一个字都不能念错。 李远山把笔记本收好,信封和信纸也一并放回布包里,谢过刘德茂,回了老宅。这一夜他自然是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祖父信里的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但他是个理性的人,或者说,他习惯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观察,才能决定是否真的要按照祖父说的去做。 第二天白天,他在村子里四处打听关于李玄度的事情。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知道这个名字,但提起的时候都讳莫如深,只说他是个能人,也会说是走火入魔的疯子。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已经不大灵光了,但说起李玄度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她拉着李远山的手,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那个老祖宗啊,他没死,他就在那间屋子里坐着呢。我小时候偷偷趴在窗户上看过,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上的皮肉都干透了,贴在骨头上,但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子还会动。” 李远山听到这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梦里那个穿暗红色衣服的背影,想起梳妆台镜子被转过来了两次,想起那声近在耳边的呼唤。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位客人,李玄度,正从那间密室里向外张望,等的就是他回来,等的就是他亲手打开那扇门。 当天晚上,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不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而是他清醒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个声音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响起来了。 “远山。”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他甚至能听出声音里带着一种笑,一种很久很久没有用过声带的人才能发出的干涩的笑,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终于回来了。” 李远山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手机的光照亮了房间,什么都没有。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梳妆台的镜子又转过来了,而且这一次,镜面上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有人刚刚对着它呵了一口气。水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笔画潦草,但还能辨认出来——“开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手机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再定睛看时,水雾消失了,镜子恢复了正常,映出他自己苍白的面孔。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某种东西正在传递的信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去看那扇暗红色的门,不要去想密室里坐着的东西,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房,走进了第二进院子,站在了那扇黑漆木门前。 铜钥匙就在他上衣口袋里。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沉甸甸的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他攥着钥匙,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月光从头顶的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那扇木门的门缝上,像是某种指引。 最后,他没有开门。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正房,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手机的光仔细看那张符。朱砂的纹路在暗光下泛着微微的暗红色,他看着看着,觉得那些线条似乎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呼吸一样。他使劲眨了眨眼,符又不动了,还是纸上一动不动的朱砂线条。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不是从正房外面传来的,也不是从里间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那堵墙的后面,就是那间密室。 李远山抱着笔记本,一夜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那种昏沉沉的困意终于袭来,他靠在床头打了一个盹,梦里又看到了那个穿暗红色衣服的背影,这一次那个人转过身来了,但他看不清那张脸,因为整张脸都笼罩在一团灰色的雾气里,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里没有眼珠,是两个黑漆漆的洞,深不见底。 他被这个梦吓醒了,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窗外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昨晚的恐惧感暂时退去了,像潮水一样退了,但留下了一地的痕迹。梳妆台的镜子又被转过来了,衣柜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八仙桌上又凭空出现了两副碗筷,而且这一次,其中一副碗筷明显被动过了,筷子斜搁在碗沿上,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汤水。 李远山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祖父说只有他能送走这位客人,那他就试试那个法子。他不想等,等得越久,那位客人的耐心就越足,手段就越多。他要在今晚子时动手。 白天他按照笔记本上的要求,准备了香烛、黄纸、朱砂、新毛笔,又去村后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清水,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他把一切准备妥当,坐在正房里等天黑。等待的时间过得极慢极慢,太阳像是钉在了天上一动不动,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反复默念那篇祭文,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确保自己不会念错。 终于,天黑了。 晚上十点,他开始焚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弧线,但那些弧线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人牵引着一样,缓缓飘向正房右侧的墙壁,从墙砖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他盯着那些烟雾看了几秒钟,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放下手里的一切,拿起铜钥匙去开门。这个念头来得如此强烈,如此不合时宜,他差点就真的去做了。他咬紧牙关,把那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远远地扔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十一点整,子时到了。 李远山拿起那张符,走向那扇黑漆木门。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快得让他觉得胸口要炸开了。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将符贴在门板的正中央。符纸贴上木门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强烈的震动从门板上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侧猛力撞击了一下,整扇门都晃了晃。他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开始念祭文。 第一个字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对了。 空气突然变得又冷又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声带在说话。他想停下来,但嘴巴不听使唤,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那些字句在空气中扭曲变形,钻进他的耳朵里,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祭文,倒像是一段陌生的咒语。 他拼命想闭上嘴,但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合不拢。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贴在门上的那张符突然自己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蹿起半尺高,瞬间就把整张符纸烧成了灰烬。灰烬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漩涡,被吸进了门缝里。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李远山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漆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木头,木头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纹路,像是人的面孔,又像是扭曲的文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不知道自己刚才念的到底是不是祭文,不知道那张符为什么自己烧起来了。他跪在门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失败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果然,第二天早上起来,八仙桌上又出现了饭菜,而且这一次不是简单的两副碗筷了,而是一整桌酒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甚至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桌面上铺着一块崭新的红绸桌布,烛台上插着两根红烛,烛泪已经流干了,凝结成暗红色的疙瘩。 李远山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酒席,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知道这些食物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位客人自己的,也许是为了庆祝什么,也许是为了等待什么。 他转身去找那把铜钥匙,昨晚被他扔在院子角落里的那把。但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他蹲在地上仔细搜索每一寸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但没有任何金属的反光。那把铜钥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正在他焦急寻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锁打开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那扇黑漆木门的锁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铁锁歪挂在门环上,锁舌缩了回去,门开了一条缝,大概有两指宽。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带着一种腐朽的甜味,像是陈年的木头混合着干枯的花瓣,又像是某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他站在院子里,和那扇半开的门对峙着。 门缝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在那扇打不开的暗红色木门的后面,有一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东西正坐在太师椅上,干枯的皮肉贴在骨头上,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听见了,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这一次说得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远山,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了你一百七十年。”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