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山沟里的阴魂吹气(1 / 1)

我叫陈守田,打小在青石沟长大。青石沟这地方,地图上找不着,连县里的人都很少提起。沟深林密,两边山夹得紧,一天见不着几个钟头的太阳。沟底有条青石河,水是黑的,流得慢,像油。河两岸长满了老槐树,枝子叶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白天走进去也跟黄昏似的。 村里人不多,满打满算三十来户,年轻人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我爹娘死得早,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奶奶那时候已经八十多了,牙掉得只剩两颗,说话漏风,但她脑子清楚得很,村里谁家丢了魂要找回来,谁家小孩夜哭不止,都来找她。 我十二岁那年夏天,热得邪乎。青石沟从来没这么热过,河里的水都浅了一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石头。老人说这天气不对,怕是要出幺蛾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堂屋的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一点风都没有,空气又湿又闷,像糊了一层热猪油在身上。月亮倒是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大概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蚊子扇翅膀,但我听得真真的。那是一口气,从某个地方吹出来,带着一丝凉意。那凉意跟天气的闷热完全不一样,像冬天井里的水,像深山里背阴处的石头。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口气还在吹。呼——呼——很慢,很匀,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什么缝隙上,一点一点往外送气。凉意从堂屋的门缝底下钻进来,经过我的脚踝,小腿,肚子,胸口,最后扑在我脸上。 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老房子地窖里的陈气,又像很久没翻过的旧衣服。最怪的是,这口气吹在脸上,不是那种风的感觉,而是像有人拿冰凉的手指头,从额头慢慢往下摸。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眼珠子往门口那边斜过去,门是关着的,门闩好好插着。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那里,亮堂堂的。 但那口气还在吹。呼——呼—— 我感觉到那股凉意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耳朵那边移。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凑过来,把嘴唇贴在我耳朵边上。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哭,不是笑。是一声叹息。很长很长的一声叹息,从耳朵眼儿里灌进去,凉飕飕的,直往脑子里钻。那声叹息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我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 堂屋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得地面白花花的,门槛,桌子,椅子,我奶奶睡的那张竹床,都在原来的位置。奶奶打着很轻的鼾,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外面。 那口气消失了。声音也没有了。空气还是那么闷热,一点凉意都不剩。 我坐在凉席上,后背的汗把背心湿透了。我告诉自己是在做梦,但耳朵边上那块皮肤还是凉的,像贴了一块冰。 第二天早上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蹲在灶前烧火,听完没吭声,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床。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你说的那个,是你爷爷。” 我愣住了。我爷爷在我爹三岁那年就死了,我连照片都没见过。 奶奶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下。 “咱青石沟,底下埋着东西。不是金银,不是棺材。是一口气。” 她把树枝扔进灶膛里,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你太爷爷那辈人就知道这事。青石沟底下有条阴脉,从后山一直通到河底。那不是一般的脉,是有主儿的。早年间有个女人,不是咱村的,从外面来的,死在了沟里。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就晓得她死了以后,沟里就开始出事。” 我问出什么事。 奶奶说:“吹气。” 她说那女人死后阴魂不散,专门在夜里找独睡的人。她会把嘴贴在你耳朵边上,轻轻吹一口气。那口气凉得扎骨头,带着地底下的阴气。被吹过的人,当天晚上就会做梦,梦见自己走进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的石头黑得像炭,天只有一线。沟越走越窄,最后窄到人得侧着身子才能过。然后前面出现一个洞口,洞口站着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你,头发披到腰上。 她不转身,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但你就能听见她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心里听见的。她说的话每次都一样。 “还给我。” “把欠我的还给我。”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灶里添了把柴。 “梦到这里就会醒。醒了以后,被吹气的那个人就开始瘦。不是生病的那种瘦,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吸,一天比一天干。吃得下饭,喝得下水,就是不长肉。两个月,最多三个月,人就干透了。死的时候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听得手脚冰凉。奶奶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就是昨晚被吹气的那个位置。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没事,”她说,“你爷爷在那边挡着呢。她吹了你一口气,你爷爷就回吹了一口气,把她顶回去了。” 我不太懂奶奶的意思。奶奶说,我爷爷死后葬在后山坡上,正好横在阴脉经过的地方。这些年那东西没少出来,都是爷爷挡着的。村里被吹过气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前些年村东头的刘老六就是那么死的,死之前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老伴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洞口。 “你爷爷昨晚把她挡回去了,但她既然找上了你,就不会只来一次。”奶奶站起来,从灶台上面的瓦罐里抓了一把香灰,用一块红布包好,缝成一个小布袋,挂在我脖子上。 “戴着,别摘。晚上睡觉把门窗都关紧,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睁眼。”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布包,闻见一股香灰和灶火的味道。说实话,十二岁的我对这些事情是半信半疑的。白天太阳一照,昨晚的事就像隔了一层,没那么真了。我甚至觉得可能是奶奶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 但我还是把红布包戴上了。 接下来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天气还是热得邪乎,河里的水又浅了一截,露出更多黑石头。村里有人说是上游修了水坝,有人说是今年雨水少。但我奶奶看着河面,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第四天晚上,月亮没了。云把天遮得严严的,一点光都不透。村子里黑得像泡在墨汁里,狗不叫,虫不鸣,静得出奇。 我躺在凉席上,手攥着那个红布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着睡着,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呼—— 凉意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比上一次更冷。这次不像是冬天井水了,像是冰窖里藏了多年的冰。那股陈旧的味道也更浓了,浓得发腻,像什么东西在暗处闷了很久很久,闷出了汁。 凉意顺着我的脚往上爬,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经过小腿,膝盖,大腿,肚子,胸口。每经过一个地方,那里的皮肤就紧起来,汗毛根根竖立。 然后停在我的脖子前面。 我闭着眼睛,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俯在我身上。不是重量,是一种存在,一种压迫。空气变重了,重得压在胸口上,呼吸都费劲。 那口气又开始动了,从脖子慢慢移到右耳朵边上。 然后她开始吹。 这一次的吹气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一下一下的,有间隔的。这次是一口长气,连绵不断,像一条冰凉的蛇从耳朵眼儿里钻进去,钻进脑子,钻进骨头缝里。我的右半边脸麻了,舌头根发硬,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叹息声又来了。 这次我听清楚了。那不是单纯的叹息,里面夹着字。很含糊,像是一个人沉在水底说话,声音被水泡得发胀。 “还……” “还我……”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信号不好,刺刺拉拉的,但能听出调儿来。 我的眼皮像被缝住了,怎么睁都睁不开。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指头动不了一根。但我心里是醒着的,清清楚楚地醒着。 然后我开始做梦。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控制不了。我看见自己从凉席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出堂屋。门自己开了,外面不是院子,是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的石头黑得像炭,湿漉漉的,摸着又滑又冷。头顶上是一线天,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光。 我顺着沟往前走。脚下是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沟越来越窄,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往中间挤,最后我只能侧着身子,肚皮贴着一边的石头,后背蹭着另一边。 石壁是冰的,那股冷透过皮肤钻进身体里,冷得我牙齿打颤。 前面出现一个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洞口站着一个人。 灰衣裳,头发披到腰上,背对着我。 一动不动。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只能看着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了。不是从她那里传过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像整条山沟都在说话。 “还给我。” “把欠我的还给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又夹着一股狠,像是忍了很久很久,忍得发了霉,长了毛。 我拼命想醒过来,但醒不了。那个灰衣裳的女人开始慢慢转过身来。不是一下子转过来,是一寸一寸地转。先是一点肩膀,然后是一点头发下面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 就在她快要转过脸的时候,忽然间,一股热气从我背后扑过来。 很烫,像三伏天正午的日头,像灶膛里刚掏出来的灰。那股热气裹住我全身,把那股阴冷一下子冲散了。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走。” 就一个字。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个灰衣裳的女人停住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烟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往后退,不是走,是滑,像地上有什么东西把她往回拽。她的灰衣裳飘起来,露出一双脚。那双脚是悬在地面上的,离地有一寸。 她退进洞里去了。洞口的黑暗像水一样合拢,把她吞了进去。 然后一切都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堂屋的凉席上,浑身是汗。红布包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感觉得到,像里面包的不是香灰,是一块烧红的铁。 窗户外面,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鸡窝那边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叫得又急又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转过头去看奶奶。她已经醒了,坐在竹床上,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怕人,不像八十多岁老人的眼睛,像年轻人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又来了。”奶奶说。不是问,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奶奶下了床,走到我跟前,把我脖子上的红布包拿出来看了看。红布上烫出了一个焦黄的印子,形状像一只手。 奶奶的脸色变了。 我从来没见过奶奶露出那种表情。她在村子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事都见过,谁家孩子中了邪她去叫魂,谁家老人咽气她去送终,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但那一刻她的脸绷紧了,皱纹都抻平了,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她不是要你。”奶奶把红布包重新塞进我衣服里,贴着胸口放好,“她是借你。” 我问借什么。 奶奶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晨光从山后面漫过来,一点一点把黑暗挤走。远处青石河的水声隐隐传过来,比平时响了一些。 “守田,”她背对着我说,“你今天去后山,给你爷爷上炷香。” 我当天上午就去了。 后山在村北面,翻过一道梁子就是。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长满了松树和杂草。爷爷的坟在半坡上,不大,坟头长了一丛狗尾巴草,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把香点上,插在坟前的土里。香烧出来的烟是直的,往上冒了三尺多高,然后忽然拐了个弯,往山沟的方向飘过去。那天没有风,树叶都不动,但那股烟就是往那边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我在坟前蹲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个从没见过面的爷爷,我其实没什么感情。但昨天晚上那声“走”,那个字里的热气和力量,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在。 我正准备走的时候,低头看见坟脚有一个小洞。 洞不大,拳头粗细,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我蹲下去看,洞里冒出来一股凉气,跟昨晚那口气一模一样。我赶紧往后退,脚下一滑,手撑在地上,摸到一把土。那把土是湿的,不是雨水打湿的那种湿,是一种从底下返上来的潮,还带着那股陈旧的味儿。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连滚带爬下了山。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完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 “那洞是她掏的。”奶奶说,“她在底下不消停,一直在挖。这些年你爷爷压着她,她就往旁边挖。那个洞通到阴脉,再挖下去,就要挖到你爷爷身子底下了。” 我问她到底要什么。 奶奶把豆角扔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要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人,欠了她的。欠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死了以后就不肯走,一直在找。找不到就闹,闹得整条沟都不安生。” 奶奶说,那个女人死的那年是民国二十七年。那年青石沟出了一件事。一个外乡女人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已经没气了。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青石沟。村里人凑钱打了一口薄棺材,把她埋在后山下面。埋了以后第三天,埋她的地方塌了一个坑,棺材不见了。 从那以后,沟里就开始有吹气的说法。 “她在底下待了这么多年,怨气越积越重。”奶奶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端进灶房,“以前你爷爷压得住她,现在压不住了。那个洞要是挖穿了,你爷爷的坟就会塌。坟一塌,他就压不住她了。” 我跟着奶奶进了灶房,问有没有办法。 奶奶没说话,从灶台后面的墙上取下来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铸着我不认识的花纹,正面磨得锃亮。镜面上有一道裂痕,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 “这是你太奶奶留下来的。”奶奶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说是早年间从外面带进来的。她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能照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铜镜递给我。我接过来,镜面冰凉,沉甸甸的。我翻过来看背面,那些花纹看着像字又不像字,弯弯绕绕的,看久了让人头晕。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晚你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奶奶说,“她要再来,你就拿镜子照她。” 我说我不敢。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守田,你爷爷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铜镜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凉席上,眼睛盯着房梁。房梁黑乎乎的,被烟火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老鼠在屋顶上跑过来跑过去,爪子挠在瓦片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月亮又没了。云很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村里又是那种死静的夜晚,连老鼠都不跑了。 我一直等到后半夜,什么都没发生。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然后那口气又来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冷。冷得不是皮肤,是骨头。那股凉意从门缝底下漫进来,像水一样淌过地面,漫上凉席,渗进我身体里。我的手指头冻得发疼,脚趾头冻得发疼,但身体动不了。 那股陈旧的味儿浓得像实质的东西,糊在脸上,灌进鼻子里,堵在嗓子眼上。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她来了。 我感觉她俯在我身上,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那些头发是湿的,冰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她的嘴贴在我右耳朵边上。 呼—— 一口气吹进来。 我的右半边身体麻了,从耳朵到肩膀到胳膊到手,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骨头。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给我……” “把欠我的……还给我……” 这次声音清楚了很多。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难听,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听。但那个好听的调子里裹着一种东西,像糖衣包着的毒药,甜丝丝的,底下是腐的。 我的手能动一点了。我拼命把右手往枕头底下伸,手指头摸到了铜镜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让我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握住铜镜,猛地抽出来,往面前一照。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 镜子里有东西。 我看见了。 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堂屋的房顶,不是黑暗,不是我的脸。镜子里是一条山沟,跟梦里那条一模一样。石壁黑得像炭,天只有一线。沟的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站着那个灰衣裳的女人。 但这次她没有背对着我。 她正对着我。 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不吓人。不是那种青面獠牙,不是腐烂变形,不是空眼窝流血。她长得甚至可以说好看,三十来岁的样子,脸盘白净,眉眼细细的。但她的表情,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在笑。 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却瞪得很大,瞳孔是散的,像看不见东西。那个笑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受的表情,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心都挤在脸上,挤成了那个样子。 她的嘴在动。 “不是你。” 两个字,从镜子里传出来,从枕头底下传出来,从四面八方传出来。 “不——是——你——” 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像铁锹铲在石头上。铜镜在我手里剧烈地震动,震得我虎口发麻。镜面上那道裂痕开始往两边延伸,嘎嘣一声,又裂开一截。 然后铜镜不震了。 一切都安静了。 我握着铜镜,浑身湿透。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又亮了。 我把铜镜翻过来看。镜面上的裂痕变长了,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差一点就要分成两半。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花纹,有一半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把铜镜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看镜面上的裂痕,又看了看背面变黑的花纹。 “她认出你不是她要找的人。”奶奶说。 我问她接下来会怎样。 奶奶把铜镜收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亮光了,恢复了平常那个八十多岁老人的样子。 “她会继续挖。”奶奶说,“你爷爷的坟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那之后几天,我没再被吹过气。但村里开始出别的事了。 先是青石河的水彻底不流了。不是干了,是水面平得像一块黑玻璃,纹丝不动。村里的老人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条河这样。有人拿竹竿去探,竹竿插进水里三尺就插不动了,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挡着。把竹竿拔出来看,沾着一层黑泥,又腥又臭。 然后是鸡。村里的鸡开始丢,今天丢一只,明天丢两只。不是被黄鼠狼叼走的那种丢法,黄鼠狼叼鸡会留下一地鸡毛。这些鸡是凭空消失的,鸡窝门关得好好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再然后是狗。村东王婆子家的那条大黄狗,半夜忽然叫起来,叫得不是平常那种汪汪声,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被踩了尾巴,又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王婆子出去看,大黄狗趴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山的方向。第二天那条狗就跑了,再没回来。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村里人开始慌了。有几个人来找我奶奶,奶奶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第七天晚上,事情终于来了。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不大,但天阴得厉害。雨停之后起了雾,雾是从后山那边漫过来的,很浓,浓得对面不见人。雾里带着那股陈旧的味儿,整个村子都被那股味儿罩住了。 奶奶很早就把门窗都关了,在门槛上撒了一圈香灰。她把铜镜挂在门框上,镜面朝外。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正中间,面对大门。 “守田,”她说,“今晚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这个门。” 我说好。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如果你爷爷来了,你就告诉他,他欠我的,我不要了。” 我没听懂这话是对谁说的。奶奶的眼睛看着门,但好像不是在看门,是透过门看着更远的地方。 雾越来越浓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白丝丝的,贴着地面慢慢蔓延。香灰开始变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一粒一粒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染黑了。 大概子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远到近。不是走在路上的声音,是走在泥里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泥浆被踩下去的闷响。那脚步声绕着我们家屋子转了三圈,然后停在门口。 门闩开始动。 不是被推的那种动,是自己在动。门闩一寸一寸地往旁边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奶奶撒在门槛上的香灰被什么东西吹起来,黑色的灰飘得到处都是。 挂在门框上的铜镜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发光。镜面亮起来,像里面点了一盏灯。光很柔和,暖黄色的,照在门上,门闩不动了。 然后铜镜上那道裂痕又开始延伸。嘎嘣——嘎嘣——很慢,很脆,像冰裂开的声音。 奶奶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铜镜上。 “够了。”她说。 外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门缝底下开始往里渗水。黑色的水,跟青石河里的水一模一样。水越渗越多,在地上漫开,漫过香灰,漫过门槛,漫到奶奶脚边。 水里浮起一绺头发。 很长,黑得像墨,在水里慢慢散开。 奶奶低头看着那绺头发,叹了口气。 “你找了他这么多年,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水里的头发动了动,像是能听懂话。 “他不在这里。”奶奶说,“当年他把你埋在河底,他自己也死了。死了的人,你找不着了。” 门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把雾吹得翻涌起来。门被风吹开了,铜镜掉在地上,镜面朝下,光灭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灰衣裳,头发披到腰上,脸白得像纸。她的脚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脚底下是翻涌的白雾。她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就那么站着。 奶奶挡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 那个女人慢慢抬起手,指向我。 不是指我。是指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堂屋的角落里,供着祖宗牌位的那张条案前面,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很高,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子。他的身上发着微微的热光,像灶膛里的余烬。 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叹息。跟我在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梦里的叹息是冷的,这一声是热的。像是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往前飘了一步。 那个轮廓也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影子,一冷一热,在堂屋中间碰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起了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他们两个之间生出来的。冷风和热风搅在一起,卷起地上的香灰,卷起那条黑色的水,卷起桌子上的碗筷。所有东西都在转,都在响。 我奶奶站在风中间,头发被吹散了,衣裳被吹得鼓起来。她伸出手,一手朝着那个女人,一手朝着那个影子。 “都别动了。”她说。 风一下子就停了。 所有飘起来的东西都落回地上。黑色的水渗进土里不见了。那绺头发也干了,变成灰白色,碎成了粉末。 那个女人站在离奶奶两步远的地方,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了。她的嘴张着,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轮廓站在奶奶另一边,身上的热光一明一灭。 奶奶看着那个女人。 “我知道你是谁了。”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河底那个。”奶奶说,“民国二十七年,被人按在青石河里淹死的那个。你不是外乡人,你就是青石沟的。你娘家在沟那头,你男人姓刘。”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你男人把你卖了。”奶奶的声音很平,“卖给河上游烧窑的老赵。你不肯,他就把你按在河里。你死了以后,他把你埋在河底淤泥里,上面压了石头。所以棺材里是空的,所以埋你的地方塌了坑。你根本不在棺材里,你一直在河底。”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个女人的脸开始变。 白净的脸皮上出现一道一道的淤痕,青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她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一滴,一滴,一滴。 “你男人后来跑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奶奶说,“他没有死,你找错地方了。” 那个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水泡从淤泥里冒出来。 “但你现在知道了。”奶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轮廓,又转回来,“是他告诉你的。他挡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压你,是为了不让你找到那个人的下落。因为找到了,你就该走了。” 那个女人不动了。 她站在那里,身上的灰衣裳不再滴水了。那些淤痕慢慢褪下去,脸恢复了白净的样子。她看着奶奶,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轮廓。 那个轮廓身上的热光稳定下来了,是一种温暖的暗红色,像灶膛里快燃尽的炭。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对着那个轮廓,慢慢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轮廓也弯了弯腰。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雾气从门外涌进来,裹住她。她的灰衣裳融进雾里,头发融进雾里,最后是她的脸。她的脸上不再有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了,也不再有恨。她看起来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目细细的,安安静静的。 雾散了。 门外是青石沟的夜晚。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远处青石河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流起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轮廓。 不见了。 条案上供着的祖宗牌位,最边上那个,写着爷爷名字的牌位,从中间裂了一道缝。裂缝很细,但贯穿了整块木牌。 奶奶走过去,把那个牌位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她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爷爷走了。”她说。 我站在堂屋中间,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在我脚上。我的脚边是铜镜,镜面朝上,上面那道裂痕已经贯穿了整面镜子。但裂痕的边缘不锋利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圆润润的。 我把铜镜捡起来。镜子里映出我的脸,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脸,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花纹全都变成了黑色,但黑色里透出一种光泽,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了一百年之后的样子。 奶奶把裂开的牌位用一块红布包好,放在条案上。 “明天找人重新写一块。”她说。 我问她,爷爷跟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奶奶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月光照着她的白发,一根一根的,银亮银亮的。 “你爷爷告诉她,她男人当年顺着青石河往下走,到了下游的镇子,改名换姓,又娶了老婆。活到六十三岁,得肺痨死的。埋在镇子后面的乱葬岗上,没有碑,没有人上坟。” 我问爷爷怎么知道的。 奶奶笑了一下,很淡,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你爷爷在底下待了这么多年,底下的路他熟。”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青石河的水声一直响着,比平时响得多,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流了。 第二天我去后山看爷爷的坟。 坟没有塌。坟脚那个黑漆漆的洞还在,但里面不再往外冒凉气了。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摸到一把土。土是干的,温的,带着一股灶灰的味道。 我把那个洞用土填了,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下山的时候,我路过青石河。河水涨起来了,淹过了那些黑石头,流得哗哗响。河面上漂着一片灰白色的东西,我蹲下去看,是一块布。灰颜色的,巴掌大,被水泡得起了毛边。 那块布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我蹲在河边看了很久。河水很清,能看到底。河底的淤泥上有许多石头,大大小小的,排成一排,像一条路。 后来村里人渐渐忘了那个夏天的事。青石河一直流着,没有再停过。后山上的松树长高了一截,爷爷的新牌位供在条案上,每年清明我上去烧纸的时候,香烧出来的烟是直的,往上冒,然后散在风里。 我十六岁离开青石沟去外面念书的时候,奶奶把那个裂开的铜镜用红布包了,塞进我行李里。 “带着,”她说,“你爷爷在上面留了东西。” 我问留了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进了灶房。 我后来打开过那个红布包。铜镜已经彻底裂成了两半,但奇怪的是,两半的断口处都变得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抚摸过。 我把两半铜镜对在一起,裂缝完全吻合。 镜面上映出我的脸,一半一半的。左边的脸上是我的眼睛,右边的脸上,在瞳孔深处,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暖光。 像灶膛里的余烬。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还没有走远。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