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阁楼诅咒(1 / 1)

搬家那天下着雨。 七月的雨闷得像蒸笼里泼出来的水,落在皮肤上是温的,黏糊糊地贴着骨头。我站在老宅门口,看着搬家工人把最后一只纸箱抬进堂屋,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洇透了。 “姑娘,都搬完了,你签个字。”领头的工人递过来一张单子,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这栋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钻进货车里走了。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我转过身,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这栋房子。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遗产。 准确地说,是外婆的遗嘱里指名要留给我的。我跟我妈那边的关系并不好,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妈甚至没有通知我回来奔丧。我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距离外婆下葬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电话里律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说沈听晚女士,您的外婆林秀芝女士在遗嘱中将位于白溪镇柳巷17号的房产赠予您,请于方便时来办理过户手续。 我对那个叫白溪镇的地方几乎没有印象。很小的时候应该去过,但记忆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一条很窄很长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蕨草,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影子会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还有外婆的手,干瘦的、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牵着我在巷子里走。她好像在跟我说话,但说的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我妈跟外婆闹翻了,具体原因她从来不说,只告诉我“那家人都不是好东西”。从此我再也没回过白溪镇,也没再见过外婆。逢年过节,我妈会自己回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难看,沉默好几天才缓过来。我试探着问过几次,她一律不答,问急了就发脾气,摔碗砸盆的。久而久之我也就不问了。 我以为我跟外婆之间,就只剩下这点淡薄的血缘关系了。 所以当我站在柳巷17号门口,第一次认真端详这栋房子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房子很老了,看格局像是清末民初的建筑,两层,青砖黛瓦,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字,笔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大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一道道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我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香气,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纸钱的味道。 堂屋很暗,头顶一盏灯泡大概只有十五瓦,发出昏黄的、懒洋洋的光。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个牌位,黑底金字写着“林门沈氏太夫人之灵位”。牌位前面搁着一只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凉透了,结成了灰白色的硬块。 外婆姓林,这应该是外婆的婆婆或者更早的长辈。 我绕过八仙桌往里走,左边是厨房和杂物间,右边是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道有多少只手在上面扶过。二楼有三间房,朝南那间最大,推开门就能看见一张老式的拔步床,雕花繁复,床架上挂着灰扑扑的帐子。床头立着一只樟木箱,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晚晚”。 是我的小名。只有外婆这么叫过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难过。但那种难过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晃了一下就散了。毕竟我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她了。我对她的感情,大概还不如对楼下那棵枇杷树的记忆来得清晰。 我把樟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棉布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衣服下面压着一本相册,相册的第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素色的旗袍,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晚晚百日”。 那个女人是我外婆。年轻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我翻了几页,后面的照片渐渐多了色彩,但大多数拍的都是我。我在巷子里跑,我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我蹲在院子里逗一只花猫。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字,同样的笔迹,记录着日期和地点,有的还会多写一两句——“晚晚今天会叫阿婆了”“晚晚摔了一跤没哭,很勇敢”。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阁楼的楼梯上,回头看镜头,表情有点惊恐。照片背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不像之前那么从容工整,只写了日期,没有别的话。 那个日期是2003年7月14日。 我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来白溪镇。后来我妈就把我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把相册放回樟木箱,盖好盖子,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但长途搬家的疲惫很快就盖过了一切情绪,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卧室,换了带来的床单被套,洗了个冷水澡就躺下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拔步床很大,我躺在里面像躺在一只小船里。木头的香味混着樟脑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我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窄很长的巷子里,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长着蕨草,地面是湿漉漉的青石板。我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的手很小,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我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丝线,一点一点往我耳朵里钻。 “晚晚——晚晚——” 是外婆的声音。 我想往那扇门走,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我开始害怕,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一点点打开,里面的黑暗一点点涌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沿着巷子的地面朝我漫过来。 黑暗漫过我的脚背的时候,我看见黑暗里有一只手。 那只手干瘦、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我记忆中外婆的手一模一样。它从门缝里伸出来,朝我的方向张开五指,像是在等我牵上去。 “晚晚,上来。” 声音变得很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拔步床的帐顶,灰扑扑的帐纱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白色。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窗外有鸟在叫。我的心跳得像擂鼓,后背全是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躺了很久才缓过来,安慰自己只是认床,做了个噩梦而已。 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清晰得不像梦。 “晚晚,上来。” 上来?上哪儿?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甜气味。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洗漱换衣服下楼,打算去镇上买点日用品。经过堂屋的时候,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八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昨晚我明明记得,桌上只有牌位和香炉。但现在,香炉前面多了一只碗。一只很小的青花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香是新点的,烟还没有散尽,细细的三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牌位前面凝成一团淡淡的雾。 香的旁边,压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是那种很老的毛边纸,边缘已经发黄变脆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墨迹是新的,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莫上阁楼。” “莫开红门。” 我拿着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这两句话的内容——虽然它们的内容确实让人后背发凉——而是因为那笔迹。 跟樟木箱里照片背后的笔迹一模一样。 是我外婆的字。 可是外婆已经死了。一个多月前就死了。律师给我看过死亡证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我又去看那只碗,看那三炷香,看香灰落在桌面上的痕迹。然后我抬起头,环顾整个堂屋。晨光从门缝和窗棂的间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除了香火的味道,还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陈旧气息。 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门是我亲手锁的,钥匙只有一把,昨晚就插在我房间的门锁上。窗户也都关着,插销从里面闩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现在回想起来极其愚蠢的决定——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我想可能是有人在恶作剧,可能是邻居有备用钥匙,可能是镇上哪个亲戚知道我回来了,故意装神弄鬼吓唬我。我甚至给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他这房子还有没有其他人有钥匙。律师说没有,林秀芝女士生前特意交代过,房子只留给您一个人,所有钥匙都在移交清单上了。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和香。香已经燃到一半了,香灰弯曲着落下来,断成几截。 我伸手把香拔了。 香头在指尖烫了一下,疼得我缩回手。是真香,真的火,真的烫。我把香丢进香炉里,端起那只青花瓷碗看了看。碗很旧了,碗底的釉面有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碗内壁画着一朵莲花,笔法朴拙,不是那种精致的工艺品,更像是自己画的,自己烧的。 我把碗放回桌上,决定先不管它,出门买东西。 白溪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几分钟。我在街口的杂货铺买了牙膏、毛巾、方便面和一些零食,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一边找钱一边上下打量我。 “你是林秀芝的外孙女吧?”她忽然开口,用的是那种很笃定的语气,不像是在问。 我点了点头。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板娘“啧”了一声,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那房子,”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瞟,“你一个人住?” “嗯。” 她又“啧”了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只是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那房子太老了,潮气重,你自己注意点。”说完就转身去理货架了,摆明了不想再多说。 我拎着东西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浑黄,水流很急,裹着泥沙和枯枝往东边去。桥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看见我走过,齐齐停了手里的棋,目光像钉在我身上一样。我走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看。 那个下午我收拾了厨房和杂物间,把能用的东西归置好,不能用的堆在院子里等明天找人来收。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快,等我把最后一袋垃圾拎出去,天已经擦黑了。白溪镇的夜晚来得比城里早,山影一遮,天色就暗得很快。 我在厨房煮了包方便面,就着一盏灯吃完,洗了碗,上了二楼。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个拐角处有一扇门。 我之前居然没有注意到。门不大,漆成了和墙壁差不多的深褐色,嵌在楼梯拐角的暗处,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落满了灰。 阁楼。 外婆的纸条上写着“莫上阁楼”。所以这就是阁楼的门。 我站在门前,手电筒的光照在门板上,能看见漆面下木头的纹理,还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凹槽里积着灰,触感粗糙。 门缝里渗出一股气味。 很难形容那种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什么活物被关在里面,然后慢慢死掉,慢慢风干,最后只剩下气味还粘在墙壁和地板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门里面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过去。一下,然后停了几秒,又一下。沙——沙——沙—— 我握着手电筒的手僵住了,光柱照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声音停了。 然后,一个比刚才更轻、更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不是拖动声,而是一个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晚晚。”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从门缝里渗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挤。 “别怕……把门打开……” 是外婆的声音。我认得那个声音。虽然我快二十年没有听到过了,但那种声音的质地,那种微微发颤的尾音,那种叫我小名时特有的温柔,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复制出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门把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金属的那一刻,口袋里那张纸忽然变得滚烫。我吓了一跳,伸手去掏,手指被烫得缩回来又伸过去,最后把那张纸扯了出来。 纸在我掌心里冒着烟,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无形的火在烤。纸上的字迹在变化——“莫上阁楼”四个字像活了一样,墨迹在纸面上蠕动、扩散、重新凝聚,最后变成了另外四个字。 “它在骗你。” 纸在我手里化成了灰烬。 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的时候,门里面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外婆温柔的低语,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金属刮玻璃一样的嘶叫,震得整扇门都在发抖,灰尘从门框上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转身就跑。 跑上二楼,跑进卧室,反手把门锁上,又拖了樟木箱顶在门后。然后我缩在拔步床的最里面,裹着被子,听着楼下那扇门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那一夜我没有关灯。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鸟叫声吵醒。阳光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床上,昨夜的一切在日光里显得荒诞而不真实,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我搬开樟木箱,打开房门,走到楼梯拐角。 那扇门还在。安安静静地关着,门把手上的灰原封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看不见任何异常。 然后我发现门把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很细的红绳,缠绕在门把手上,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绳子的颜色很新鲜,不是那种褪了色的旧红,而是鲜艳的、像血一样的红。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结,发现红绳的另一端从门缝底下伸进去,一直延伸到门里面。我试着拉了拉,拉不动。绳子绷得很紧,像是门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拉着它。 我松开手,站起来,忽然想起纸条上的第二句话。 “莫开红门。” 我看着门把手上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按下去,猛地推开了阁楼的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从里面扑出来,裹着陈旧的灰尘和那种说不清的气味。红绳在我推门的动作里崩断了,软软地垂下来,落在地板上。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阁楼不大,斜顶,最低的地方人要弯腰才能通过。地板是老旧的木板,走在上面会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积得很厚,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团灰雾。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的箱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没有灯泡的灯座,屋顶有一扇很小的天窗,玻璃上糊满了陈年污垢,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被遗弃了很多年的阁楼。 我弯着腰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墙上贴着旧报纸,日期是1998年的,纸张已经黄得发脆,有些地方翘了角,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我把翘起的报纸揭开一角,看见墙皮上画着什么东西。 我索性把整张报纸撕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墙上画满了小人。 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从地板一直画到天花板。每一个小人都只有手指那么高,用炭或者墨画上去的,笔触粗糙而急促。小人的形态各异——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但所有的小人都没有脸。脸的位置是空白的,只有一圈轮廓。 而在这些没有脸的小人中间,画着一扇门。 红色的门。 用的是真正的红色颜料,在黑色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刺目。红门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画得很细,连指甲都画出来了,正抓向最靠近红门的一个小人。 我把手电筒的光往旁边移,墙上还有更多的画。内容都是一样的——密密麻麻的无脸小人,一扇红门,一只伸出来的手。不同的只是小人的位置和姿态,像是在记录某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进程。最靠近红门的那面墙上,小人们几乎全被那只手抓住了,拖进了门缝里,只剩下最后几个,正在拼命往远离红门的方向跑。 我把墙上的报纸全部撕掉。 整面墙都是。 手电筒的光在发抖,因为我的手在发抖。我往后退,想离开这个阁楼,但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本本子,半个巴掌大小,封皮是牛皮纸的,被灰尘覆盖得几乎和地板一个颜色。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字,笔迹是我已经熟悉的那种。 “晚晚,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靠着墙坐下来,就着天窗透进来的微光和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翻下去。外婆的字越往后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破了,像是在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妈带你走的那年,你五岁。那天你在阁楼里玩,推开了那扇门。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你出来以后发了整整三天高烧,醒来以后就再也不说话了。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导致的失语症。你妈为此跟我翻了脸,说是我没有看好你,说这房子不干净,说我们家被诅咒了。” “她说的没错。” “这栋房子确实有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我的婆婆告诉过我,她的婆婆也告诉过她——阁楼上的红门,永远不要打开。不是因为它通向什么地方,而是因为门里面有东西在等人开门。它出不来,但它可以让你进去。” “晚晚,你小时候进去过一次。你出来以后不会说话了,但你没有进去很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小,它还没有完全抓住你。后来你妈带你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我以为你离得够远,它就够不着你了。” “但我错了。” 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住了。后面的字迹变得非常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它一直在找我。它知道我的名字。它每天晚上都在叫我的名字,从阁楼上传下来,从门缝里挤出来。它开始学我的声音,学得很像。昨天晚上,它用你的声音叫我。晚晚,它用你的声音叫了我一整夜。” “我不能开门。我知道不能开。但它的声音越来越像了。它开始学你笑,学你哭,学你叫阿婆。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那不是你,可是晚晚,它学得太像了。” “我怕我有一天会忍不住去开门。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不管它用什么声音叫你,不管它装得多像,都不要相信。不要开那扇门。永远不要。” “你的失语症后来好了,你妈带你去看了很多医生,慢慢好了。但你忘掉了阁楼里发生的一切。那不是你忘了,是我求人封住的。白溪镇上有位婆婆,会做这种事。我让她把你的那段记忆封起来了。对不起,晚晚,阿婆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这里,看到这本本子,记住阿婆的话。莫上阁楼。莫开红门。”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 “不管它叫得有多像。”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淡,像是写到这一笔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晚晚,阿婆好想再听你叫一声阿婆。” 我合上本子,把它抱在胸口。 阁楼里很安静。天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照亮了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墙上的无脸小人沉默地看着我,红门里的那只手仍然伸着,保持着永远在抓取的姿势。 然后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 从红门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墙壁,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巷子里时,低头对我说话的那种语调。 “晚晚,上来。” 我站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向那面画着红门的墙。声音确实是从墙后面传出来的。墙后面是隔壁的房子吗?还是别的什么空间?我走近那面墙,伸手摸了摸画上去的红门。墙皮是凉的,微微有些潮湿,指尖触到的瞬间,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晚晚,把门打开。”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墙后面传来的。 是从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阁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地板上的灰尘被我的脚步搅起来,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 但声音没有停。 “你看到阿婆写的字了,对不对?” 声音从左边来。 “阿婆写了好多好多。” 右边。 “阿婆每天都在这里写。” 头顶。 “阿婆好想你。” 四面八方。 我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在空气里,它在我的脑子里。它不需要通过耳朵就能被我听见。外婆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真实,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她特有的微微发颤的调子,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哼的歌谣。 “晚晚,你不想看看阿婆吗?”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就那么掉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滴在地板上的灰尘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坑。 “阿婆给你留了东西。” 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像是贴着我的额头在说话。我抬起眼,看见天窗的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不是我的倒影,是另一个人的。瘦小的,佝偻的,梳着一个旧式的发髻,穿着一件素色的斜襟布衫。 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外婆老去以后的样子。 她的倒影映在天窗上,正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但天窗外面是屋顶,屋顶上面是天空,根本不可能有人站在那里。 我仰着头,和她对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直接落进我的脑子里。 “阿婆在门里面等你。” “把门打开。” 我的手抬起来,伸向墙上画着的那扇红门。手指触到墙皮的瞬间,墙皮忽然变得柔软、温热,不再是冰冷的墙面,而是像皮肤一样有弹性的东西。红门的颜色在扩散,沿着墙壁的纹理蔓延开来,像血滴进水里。 然后我的手指陷了进去。 墙面像液体的膜,包裹住我的指尖,往里面吸。我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动不了。那扇画在墙上的红门正在变成一扇真正的门,而我正被它一点一点拉进去。 “对,就是这样。” 外婆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 “进来。” 就在我的整只手掌都要陷进去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剧痛像一根针,从手心扎进去,沿着手臂一直刺到后脑勺。我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本本子的封底。 封底上贴着一张黄纸符。 纸符正在燃烧。火焰是蓝色的,无声地舔着空气,把纸符烧成灰,灰烬一片片落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每一片都烫得像烙铁。但那种烫不是普通的烫,它在驱散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触感正从我的右手指尖退去,墙面重新变得坚硬、冰冷、不可穿透。 墙上的红门恢复了原样,只是一幅画。 天窗上的倒影消失了。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纸符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蓝火烧完了最后一片纸角,在我的手心里彻底熄灭,留下一小撮温热的灰。 我抽出陷进墙里的手,指腹上粘着红色的颜料,湿漉漉的,在手指间拉出黏稠的丝。我使劲往裤子上擦,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迟迟不退。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阁楼,关上那扇门,找了一把锁把它锁上。锁是我从杂物间翻出来的老式铜锁,锈迹斑斑,不知道还能不能起作用,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然后我回到卧室,把樟木箱重新顶在门后,坐在床上,翻开外婆的本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之后还有一页。我之前没有发现,因为那一页被粘在封底上了,纸符烧掉以后才露出来。纸很薄,上面的字写得极小,凑近了才能看清。 “晚晚,如果你已经开了门,已经听到了它的声音,已经感觉到了它在拉你进去,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把门画出来。” “用你的血,在任何地方画一扇门,画好了,敲三下。” “阿婆来接你。” 下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门的图案,两条竖线,一条横线,一个圆圈代表门把手。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在白溪镇的第二个夜晚,比第一个夜晚要安静得多。阁楼的方向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外婆的声音也没有再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安静得反而让人害怕,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 我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把铜锁的备用钥匙,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我又站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地面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门,这一次门是关着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小孩的手了,是我现在的手。 我走到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进来。” 字是新的,墨迹还在往下淌。 我没有推门,而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瓦片边缘很锋利,我把它抵在左手食指上,用力划了一下。血流出来,在青石板上滴成一个小小的圆。 我蘸着血,在门板上画了一个门的图案。两条竖线,一条横线,一个圆圈。 画好以后,我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门里面不是黑暗。是午后的阳光,是一条我熟悉的巷子,是我五岁那年夏天站在阁楼楼梯上回头看的那个瞬间。外婆站在巷子的另一头,逆着光,朝我伸出手。她的手干瘦、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晚晚,回家了。” 这一次,是她的声音。真正的她的声音。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不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是空气振动传递的,是真真切切传进耳朵里的。 我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拔步床的帐子上,把灰扑扑的帐纱染成金色。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我的食指上有一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枕边放着那本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扇画在纸上的门图案旁边,多了一行字。字迹不是我的,但用的是我的血——暗红色的,微微发褐,写在泛黄的纸上。 “乖。” 我合上本子,起床,打开房门。楼梯拐角处,那扇通向阁楼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铜锁掉在地上,锁舌上缠着那根断了的红绳。门里面安安静静的,晨光从天窗透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尘。 我走进去。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无脸小人还在,红门还在,那只伸出来的手还在。但红门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鲜艳的血红色,而是褪成了暗淡的褐红,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那只手的线条也变得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擦过。 我在阁楼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天窗下面,仰起头。玻璃上映着屋顶和天空,还有我的脸。 只有我的脸。 我下楼,走到堂屋。八仙桌上那只青花瓷碗还在,碗里的米还在,但那三炷香已经燃尽了。香灰落在桌面上,聚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我凑近去看,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是一个字。 “安。” 我把碗端起来,碗底那朵自己画的莲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我把碗放回原处,走到门口,推开大门。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昨晚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墙头的蕨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照在巷子里,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杂货铺的老板娘蹲在巷口择菜,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眼。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择菜,择了两下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上次一样欲言又止。但这次她说了。 “那房子,你外婆住了一辈子。镇上的人都说里面有东西,不敢靠近。你外婆不让我们说,说怕吓着你。”她顿了顿,把一片发黄的菜叶扔进脚边的篮子里,“她走之前那几个月,每天晚上都亮着阁楼的灯。有人路过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天窗底下,对着玻璃说话。问她说什么,她说在跟晚晚说话。” 老板娘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她说的晚晚,就是你吧。” 我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柳巷17号的门楣上那四个字。“积善之家”。晨光照在上面,石匾上的苔藓泛着湿润的绿色。 外婆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阁楼的灯光里对着天窗叫我的名字了。 也再也没有人会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画门,只为了告诉我怎么回家。 我走进巷子,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天窗在晨光里反射着一小块明亮的光,像一只正在目送的眼睛。 我朝它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了白溪镇的早晨。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