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2 / 2)
殿内又是一番争吵,最后有人提议:“大王,就算要见秦国太子,也不能是您出城去见。”
“对!他们秦国最是诡诈。”另有人提议道,“让秦国太子入城来谈,且只能带二十个护卫。”
魏王琢磨一番,忐忑地派出使者,不知道秦国太子会不会同意这个要求。如果换做是他,绝对不会冒险入大梁城。
万万没想到的是,扶苏真的同意了!并和魏王约定好了入城时间。
魏国君臣心思开始飘动,琢磨着要不要趁机挟持秦国太子当人质?
魏假听着他们的谋划,没了以往的谦卑宽和,直接打断他们的幻想:“挟持太子扶苏有什么用?你们杀了他,秦军会不顾一切代价攻城;你们不杀他,早晚都要放了他,放走他的那一刻就是秦军入城的时候。”
殿内顿时一片肃静。魏王有点没面子,张嘴就像训斥魏假,可对上魏假冷漠强势的眼睛,又没了声音。
魏假眼中划过一丝嘲讽,“你们不会以为和秦国签订什么和约,就真的能保证秦军不再犯魏吧?”
“长兄!”魏豹揪住魏假的衣襟,“你怎么话里话外都向着秦国太子?到底谁才是和你一国?”
魏假按住魏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正因为我是魏国人,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坑害魏国,牵连魏国百姓。”
“你......”
魏假拱手道:“臣随身保证太子扶苏的安全。”
没有人反驳魏假,就连魏王也默不作声。
到了约定好的入城时间,扶苏携带周巿、任嚣等二十人入城,跟随的卫兵还抬着两口大箱子。
在扶苏入城的那一刻,秦军已经整军批甲,乌云压境一般陈列在大梁城外。他们的箭矢已经打在弓弩之上,锋利的刀剑已经拔出剑鞘,长矛指向大梁城的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往下一望,乌压压一片黑甲,鱼鳞甲片和铁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魏国守军不由得胆寒,气势当即短了一截。
城内街道两侧列满了手持兵戈的魏国士卒。扶苏走在刀戈剑戟之间,昂首挺胸,步伐稳健,没有露出一份胆怯,就好似走在自家的后院一般。
跟随在扶苏身后的周巿等人也是如此,泰然自若,仿佛被四面杀机包围的不是他们。
士卒们忍不住斜眼去瞄扶苏一行人,手心冒出的汗,让他们有些握不稳手里的兵器。
“唉。”魏假神情黯淡一瞬,见扶苏就要走过来,强撑着打起精神:“臣拜见太子。”
见到好朋友,扶苏脚尖踮起,差点雀跃跳起来,还好被刘邦敲了下脑袋。他维持住形象,很有风度地抬了下手:“免礼。”
“臣为太子带路。”魏假让出身后的马车,邀请扶苏上车。
扶苏没有拒绝,登上车驾,一路往魏国王宫而去。
魏王已经设好宴席,把扶苏的坐席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下首位置。他的小心思很明显,依旧维持着自己一国之君的上位者地位,让扶苏矮他一头。
扶苏走入设宴的大殿,扫视一圈殿内诸人和陈设。大梁城已经被秦军围困半个多月,可丝毫没有影响到魏国上层君臣的享受,酒肉菜肴一样不缺。
魏王勉强扯出笑脸:“请秦国太子入席。”
周巿等人见魏王指着下首的席位,一时之间都变了脸色。他们的太子来魏国可不是当质子的,魏王有什么资格坐在太子上首?
扶苏抬手制止了周巿等人说话,看了眼魏国给自己安排的席位,大摇大摆走上台阶。他一屁股坐在了魏王旁边,把魏王给挤得差点跌下坐席。
“孤以为自己是来施恩于魏国的。”扶苏搂住魏王的脖子,把对方吓得面露惊恐,“不是来当使臣和魏国商量的。”
魏豹拍案:“太子此举未免过于无礼了。”
“你们不知道城外的秦军此刻在做什么吗?”扶苏道,“你们以什么身份地位对孤提出要求?”
旁边的魏臣立刻按住了魏豹,干干地赔笑:“不知太子今日想如何谈?”
扶苏转头对魏王说道:“上次孤来大梁城,受到了魏王的热情款待,也不忍心见魏国宗庙绝祀。来给魏王出个主意,学学顺天侯。”
魏王忍着甩开扶苏的冲动,咬牙道:“寡人绝对不会投降,有本事秦军就围上个四年、五年。”
“魏王怎么会觉得秦军要围城四五年?”扶苏语气很惊讶,瞬间让魏王和魏臣们的心凉了半截。
“把孤给魏王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是。”周巿等人打开箱子,拿出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条不紊地拼凑起沙盘。
魏假瞪大了眼睛:“这是大梁城!”不仅有大梁城,还有一直通到黄河的沿途微缩模型。
殿内众人刻意压制,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还是充斥着大殿。
扶苏道:“你们应该听说过郑国,那是大秦最好的水工。现在他在垣雍,已经征调了上万民夫,等着随时修改黄河和荥泽的水道。”
魏王死死地盯着那沙盘,心生不妙。
“现在正是春汛,雨水也大。若是黄河和荥泽鸿沟的水都顺着水道涌入大梁城......”
周巿等人随着扶苏的话开始调整沙盘,堵住旧水道,划出新水道。
“大梁城能撑多久?”
任嚣解下背着的大水囊,往水道里不停浇灌水。水顺着水道流向低洼的大梁城,暂时被城墙抵挡住,可谁都知道夯土筑城的城墙早晚都会崩塌。
魏假即便已经听黄石公做过推演,还是难受得很,别过头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沙盘。
慢慢的,城墙部分薄弱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水。水没过了大梁城的街道,积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多,摧毁了民宅,逼向高地的魏国王宫。
那沙盘做得拟真至极,魏王身体向前倾着,几乎趴在了桌案上,想要制止任嚣继续浇水。
扶苏在魏王耳边道:“等到大梁城塌,秦军亲自打进大梁城的时候,魏王就算想学顺天侯,也做不到了。”
他话音一落,沙盘里的大梁城一部分已经开始坍塌,更迅猛的洪水顷刻间涌入城内,吞没了王宫的台阶。
殿内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后魏王才颤声道:“不可能,若是秦军真的能做到如此,你又何必冒险入城劝降?”
扶苏强势的气势稍稍退去,语气也温柔下来:“因为魏假是我的好朋友,因为大梁城的百姓也是大秦的百姓。”
魏假睁开眼睛,恍然望向扶苏。
扶苏道:“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可你不需要这样。大秦和魏国同为周天子分封的侯国,也有密不可分的姻亲关系。先祖惠文王曾娶魏女为后,先祖武王是魏女所生嫡子。魏国不要把秦国当成陌生入侵的敌国。”
魏假哑然。
他又看向魏王道:“天下分裂五百多年,时候到了,应该四海归一了。魏国并入大秦不是亡国,而是以新的身份融入更强大的母国。魏国的历史没有消失、宗庙没有绝祀,它就是秦国的一部分。就算秦国推行统一的文字,也会保留各国容易辨认的文字;就算秦国推行统一的官话,也不会制止地方说魏国方言。”
“而魏王您,就和曾经的韩王一样,可以在咸阳继续过着享乐的日子。美人、美酒、稀世珍宝,咸阳一样不缺。”
魏王也半天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盯着沙盘上那彻底坍塌的大梁城。
扶苏起身,入殿后第一次给魏王拱手行礼:“我和魏假是好朋友,也唤你一声叔父,请叔父为祖宗坟茔、宗庙神主、大梁百姓.....和你自己的后半生好好考虑。”
魏王仰头望着扶苏,嘴唇微动,却还是没能出声。
“孤言尽于此,明日午时在城外等候魏王的消息。”扶苏收起了方才的温情,再次恢复强势,下台阶踩着沙盘走向殿门口。
沙盘上的王宫、大梁城、山谷河道都被扶苏的足迹碾碎,魏王无力阻止,魏国也无力阻止。
扶苏就那样出了王宫,走出大梁城,没有人阻拦或刺杀。只有魏假追上去,再次驱车送扶苏出城。
二人将要分别之际,扶苏脸颊鼓鼓,低垂着头没走,站了一会儿才道:“魏大郎很想你。”
魏假抿着嘴唇,生怕开口就会哽咽。
“不要死,好吗?”扶苏抱住了魏假,额头贴在魏假的胸口,“我方才说的是真的,魏国并入大秦不是亡国,只是一条条支流汇入了黄河。”
魏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不敢匆忙答应什么,想回头冷静想想。
他揉揉扶苏的耳朵,吸了下鼻子,笑道:“你认识一个自称‘谷城山下一黄石’的老先生吗?”
“黄石公!”扶苏一个激动,跳了起来,一脑袋顶在魏假的下巴上,把自己撞得头晕晕。
魏假顾不得剧痛的下巴,赶紧扶稳踉跄的小孩儿,帮扶苏揉揉脑袋。
扶苏委屈得要哭了:“可恶的老头儿,提起他准没有好事儿。我的头好痛。”
魏假哭笑不得。
等候在旁周巿和任嚣等人也不由得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