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2)
车窗玻璃上那张模糊的,藕荷色衣襟的脸,在她驶出马场不到一公里后就消失了。
像水汽蒸发,了无痕迹。
沈青芷甚至急刹了车,手指摸上冰凉的玻璃,上面只有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眼神里是强压下去的惊悸。
是幻觉吗?
熬夜,压力,加上今早在马厩里看见的那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催生出的精神恍惚?
可那张脸太清晰了。
麻花辫的弧度,嘴角上扬的细微角度,甚至眼角那颗用颜料点出来的,极小的泪痣……
都和手机照片里那个纸偶月瑶,一模一样。
沈青芷闭了闭眼,推开车门。
巷子里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早点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市井特有的踏实感。
她踩上青石板,步子很快,靴跟敲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云氏白事铺的门关着。
两盏白纸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纸面上昨晚的烛泪已经凝固,像干涸的泪痕。
沈青芷走到门前,抬手要敲,动作却停在半空。
门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不是灯光的那种暖黄,是更沉,更稠的,像是稀释了的血,在昏暗里微微流动。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放下手,侧身贴到门边,耳朵靠近木格窗的缝隙。
里面很安静。
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静得像一座空了百年的坟墓。
但那股味道……
檀香,宣纸,浆糊,还有更深处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旧布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
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她的鼻腔。
沈青芷咬了咬牙,抬手敲门。
“云岁寒。”
没有回应。
她又敲,重了些。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死寂。
沈青芷后退半步,抬脚就要踹门……
门却在这个时候,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更像是门栓自己松了,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滑开。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门缝里,那股暗红色的光更明显了。
从铺子深处透出来,晃晃悠悠,映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像一滩缓慢扩散的血泊。
沈青芷的手按在腰后的警棍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那线暗红的光源,来自柜台后方。
沈青芷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清铺子里的情形。
长案上,那匹纸马还在。脸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在暗红的光线下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腐败的瘀血。
纸马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瞳孔深处那点润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两个黑洞,幽幽地,空洞地看着她。
靠墙的木架子上,那些扎好的纸人纸马静静矗立。
金山银山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轿车别墅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睛的眼眶。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
檀香里混进了别的什么……
铁锈似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像是陈年蜂蜜腐败后的味道。
沈青芷的视线转向柜台后方。
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那里来的。
太师椅还在原地,但上面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纸偶月瑶了。
是一个“人”。
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绿百褶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衣着打扮和纸偶一模一样。
但此刻,那身衣服下面,不再是宣纸和竹篾扎成的骨架,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少女的身体。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脸颊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脖颈上细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透着淡淡的粉。
只有那张脸。
还是纸偶的脸。
宣纸的质感,细毫笔描画的眉眼,胭脂色的嘴唇,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全都被“移植”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身体上。
纸面与皮肤的接缝处,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的线,像是用血缝合的,还在微微渗着血珠。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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