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雅州事毕(1 / 1)
夜阴看着那玉盒,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浓烈的不舍与痛惜,这宝物他们得到后一直小心珍藏,如今还没等用上却要拱手让人……但小命要紧。 他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起玉盒边缘的丝绳,捧在掌心,然后转身,跪行着回到林云轩面前,双手高高捧起玉盒,头颅深埋: “前辈,生死草在此,请您过目。” 林云轩目光在那生死草上停留片刻,灵识仔细扫过玉盒和夜阴周身,确认没有其余陷阱后,方才伸出手,隔空一摄,玉盒便稳稳落入手中。 东西到手,此行最主要的目标已完成一半。 夜阴跪伏在地上,见他收下玉盒,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些许,小心翼翼地抬起脸,露出一丝希冀,卑微开口道: “前辈既然已经拿到此物,那按照约定,我……” 然而,剩余的话却是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一道雪亮的刀影,毫无预兆地从侧方劈落。 夜阴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卑微庆幸甚至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愕,那颗头颅便是已经带着一蓬飞溅的污血,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噗通”一声,滚落在地。 夜阴无头的躯体还维持着跪姿,晃了晃,颈腔中喷涌而出的血液如涌泉,溅了满地。 随即,“砰”地一声,向前扑倒,抽搐两下,再也不动,而那颗头颅滚了几滚,恰好面朝上,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至死仍残留着惊愕与不可置信的脸。 林云轩瞳孔骤然紧缩,猛然转头! 魏侯让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此刻正站在夜阴倒伏的尸体旁,手中那柄卷刃的环首刀上,污血正顺着刀锋缓缓滑落,在刀尖凝聚成珠,与夜阴的污血汇成一处。 “你——!” 林云轩声音陡然拔高,胸腔中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蹿升,下意识地握紧了洛雨剑,周身灵力波动骤然剧烈,残余的青光隐隐闪烁。 魏侯让这才缓缓抬起独眼,平静地对上林云轩愤怒的目光,抖了抖刀身,将残余的污血甩落: “怎么?林少侠这副神情……莫非还真打算放过这妖人?” 林云轩强压着心中怒火,低声道:“我并没有放过此人的意思,但后面我原打算问出更多那交予他生死草之人的消息,却没想到魏将军你……!” 他收刀入鞘,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随即对着林云轩,不紧不慢地抱了抱拳,算是赔礼,但那姿态与其说是致歉,不如说只是走个过场: “方才见林少侠沉吟不语,似是心软,某家怕夜长梦多,便自作主张,先下手除了这祸根。倒是某家鲁莽了,未及与林少侠商议。” 他话锋一转,“不过,一阴邪狡诈之辈罢了,死前为了活命,什么谎言编不出?就算说了,某也以为,未必是真话。” 说罢,也不等林云轩回应,径自转身,对着主坛内正在喘息休整、清点同伴尸骸的残存边军,抬起手臂下令: “都别愣着!能动弹的,立刻清扫战场!把还能辨认的弟兄尸身收敛好,回头要运回城中,择地厚葬,立碑祭祀!阵亡名录,回去后一个一个统计,抚恤银两,某家自会向殿下请足,一个子儿都不会少!动作快!” “是——!” 看着忙碌起来的众人,林云轩心口的怒火也只得压下,毕竟此时他虽看起来实力碾压在场所有人,但也只是表象,维持那青玉引所需的灵力消耗远超他想象,仅仅是这片刻,便是已经几乎要榨干体内丹田灵泉。 现在,随便一个同阶的修士,怕是都能轻易取他性命。 林云轩感受着丹田处那近乎枯竭的灵泉,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青玉引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重,强行拔升修为的代价,此刻正一分一分地清晰浮现。 如今最需要的,是需要安全的地方静养,缓缓恢复灵力,而不是继续待在这邪气四溢的鬼地方。 更何况,魏侯让那番话,虽然粗暴,但的确有三分道理,邪修终究是邪修,为了活命,什么假话编不出来? 那什么“八九岁的小女孩”,也有可能是夜阴为了保命临时编造的谎言,一切都是在拖延时间,等那“元婴老怪”赶回来救场,毕竟说是发誓,实际上也并没有执行。 林云轩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可疑,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返回雅州城,再图后续。 想着,便是压下翻涌的思绪,转身朝白风萤走去,后者此时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岩壁,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似乎又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云轩长呼一口气,将心头那些焦躁的情绪一并压下去,换上一副轻松笑容,走到白风萤跟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怎么,被我刚才那番帅气表现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林云轩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嘚瑟,“是不是终于发现,原来我这么厉害?” 白风萤被他这么一晃,才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着林云轩那张堆满得意、却掩不住眼底疲惫的笑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很快,便是又反应了过来,脸颊“腾”地一热,羞恼嗔道:“我呸!尽会臭屁!”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只是觉得……你藏的东西还挺多的。” 林云轩咧嘴一笑,得意洋洋:“那当然!我是谁啊,怎么可能什么本事都随随便便露出来?” 他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怎么样,想不想学?叫声‘师父’来听听,为师心情一好,说不定就善心大发,教你个一招半式。” 白风萤一咬牙,二话不说,手已经熟练地探向了林云轩的腰间软肉。 而林云轩早有防备,话音未落人已往侧边一闪,堪堪躲过那刁钻的一掐,笑嘻嘻地退开两步,转身目光落在那尊泥俑身上。 方才情急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引动玄璧天枢碎片的力量,从主坛周围的泥中强行凝聚出这尊守陵俑。此刻仔细端详,才发觉它实在称得上“粗制滥造”——身形轮廓歪斜,表面凹凸不平,甚至有几处明显的裂痕,右臂比左臂短了一截,面部更是糊成一团,连眼睛鼻子都没捏清楚。 “……有点糙啊。” 林云轩走到泥俑身旁,伸手敲了敲它坚实的肩头,忍不住低声喃喃,“这要是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改进一下制法,说不准……” 林云轩顿了顿,心中飞快盘算,若能精炼凝聚之法,提升泥俑的躯体强度与灵性,日后甚至可能让它拥有自己七八成左右的实力。届时,临敌助战,都将是极大的助力。 也在此时,体内最后一丝勉强维系泥俑的灵力,终于彻底耗尽。 那尊沉默伫立的泥俑,粗糙的躯体上迅速蔓延开无数裂痕,不过两个呼吸间,便轰然坍塌,化作一捧尘土,被主坛内穿行的阴风一吹,四散飘落,很快便与满地血污尘埃混在一处,再也分辨不出。 林云轩看着掌心沾染的一点灰土,默然片刻,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无妨。日后再试便是。 “将军,战场已清扫完毕!我军此地阵亡将士遗骸,共计四十三具,已全部收殓妥当!” 一名副将向魏侯让禀报,声音低沉。 魏侯让独眼扫过那些被白布简单包裹的遗骸,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沉沉地“嗯”了一声,挥手示意启程。 待出了洞窟,裹起的遗骸已经达到了一百余具,整整齐齐的驮在马上,林云轩则是牵过自己的马,扶着白风萤上了马背。 队伍开拔,缓缓驶出这座邪窟,来时两百余骑,铁甲铮铮,马蹄如雷;归时不足百人,沉默如山,马背上驮着的,多是再无声息的同袍。 山路依旧崎岖,月色依旧清冷。 几日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雅州城。 队伍自北门而入,马蹄踏过青石板,没有出发时的旌旗猎猎,只有暮色中归巢的鸦群,在城楼上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啼鸣。 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有目光在窥探。 “回来了……魏将军回来了……” “听说……死了好多人……” “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也在队伍里,他……” 终于,不知是哪户人家率先看清了马背上那具被白布包裹的遗骸上系着的平安结,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垮了整座城勉强维持的平静。 “我的儿啊——!!” 鬓发花白的老妇,踉跄着冲出低矮的门槛,扑倒在队伍边缘一匹驮着遗骸的马前,颤抖的手抚上那张被白布覆盖、已经冰凉僵硬的脸,只掀开一角,便再也看不下去,伏在马上嚎啕大哭。 哭声是会传染的。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从城门口蔓延至长街,从长街蔓延至每一条巷弄、每一户人家。 白布包裹的遗骸一具具被认领,一具具被抬走。 侥幸活着归来的士卒们木然地看着这一切,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面对同袍家人的哭喊与追问,他们大多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这一日,家家门前挂起了素缟,白的,麻的,粗糙的,崭新的,垂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晃动。 这一百多条人命,不知又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 但共同的一点是:去时,春风得意,马蹄如雷;归时,英雄落幕,沉默不语。 林云轩骑着马,缓缓穿过这片哭声与白幡,他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受梁王之命前来“办事”的修士,一个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随时可以离开的过客。 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却又似乎因自己而起的悲剧。 身前的白风萤也异常安静,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背靠着林云轩的胸膛,目光越过那些陷入悲伤的人,不知落在何处。 这一夜,雅州城无眠。 哭声时断时续,家家户户点着长明灯,魏侯让独自一人待在军营大帐中,对着那份阵亡名录,从黄昏坐到黎明,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林云轩在驿馆的床铺上和衣躺了一夜,没有睡着,听着窗外的哭声,感受着怀中那枚寒玉盒始终不变的冰凉,一遍遍告诉自己:东西拿到了,可以回去交差了,师姐他们有救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后他问自己:那这些死了的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林云轩侧过身,借着窗缝透进的一线月光,望向远方。 明天,就带她离开这里。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雅州城的哭声还未完全停歇。 林云轩与白风萤已收拾停当,牵着马,静静站在城门口,魏侯让如约前来送行,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兵,没有惊动任何人。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人衣袂翻飞,而林云轩则是翻身上马,坐稳后,对着魏侯让郑重地抱拳拱手。 “魏将军,此行多承相助。在下这便先行返回成都,向梁王殿下复命,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雅州,向将军及阵亡的燕军弟兄们,郑重致谢。” 魏侯让定定地看着马上的少年,缓缓抬起手,抱拳回礼。 “林少侠一路保重。” 声音虽是沙哑,却沉稳如山,“某家也替雅州城死去的儿郎,祝少侠此行顺利,殿下面前,一切顺遂。” 林云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扬蹄踏碎城门口薄薄的晨霜,朝着来时的官道奔驰而去,白风萤的身影在他身前微微晃动,随即稳稳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两人的身影在晨曦中逐渐缩小,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与地平线交汇处。 魏侯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送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晨雾散尽,朝阳完全跃出山峦,将那官道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来人。” 魏侯让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硬。 一名侍从立刻从后方趋步上前,垂首抱拳:“将军。” “立即传信于梁王殿下。” 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就说——那小子已动身返回,预计不日抵达成都。同行的还有那个自称是他‘妹妹’的女娃娃,身份暂无异常,但不可不防。” 魏侯让顿了顿,独眼微微眯起,似在斟酌用词。 “……另,在信中替某家提醒殿下一句。” 侍从凝神屏息,静候下文。 “那小子,身上藏着不少后手,绝非寻常结丹那么简单,或是计划外的变数,让殿下多加小心。” 侍从凛然,低声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他快步退下,不一会儿,一只翅羽乌黑、目光锐利的雏鹰从军营深处振翅而起,在晨曦中盘旋两圈,辨明方向,随即朝着成都城的方向,破空而去。 魏侯让仰头,看着那只雏鹰的身影迅速化作天边一个细小的黑点,消失在云层深处。 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 “回营。阵亡抚恤,今日必须核发完毕,随某去库房。”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城门口,只剩下清晨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那些家家户户悬挂的白幡。喜欢谪离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谪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